箱里躺着一架通体漆黑的机关弩。
弩臂上盘着一圈一圈的铜纹,弩机处嵌着一枚暗红的珠子。
鲁七弯腰把落星抱出来,托在手里,像托着一件宝贝:
“这就是天工坊镇坊之宝:落星!这一弩下去,楼都能掀翻半边。”
鲁七的表情之中充满了自豪。
他抬眼看了林小宝一眼,慢悠悠地说:
“这货只供上仙军路。外人别说买,看一眼都是天大的面子。”
林小宝看着那架落星,由衷的赞叹道:
“好弩啊。只可惜……”
鲁七的笑僵了一下,随即又咧开:
“可惜什么?你一个外行莫不是为了杀价,开始准备胡说八道了?”
林小宝抬起手,指着弩臂:
“第一处,铜纹走的是活机。可活机没封口,用上三回,弦就磨断了。”
林小宝的指尖移到弩机:
“第二处,这颗珠子是镇机的。可珠子是后镶的,跟机簧不合,发力的时候珠子先松。”
他指尖点在弩托:
“第三处,弩托被掏空了一块。你怕它太重。空的那块正好是吃力的地方,放三箭,弩托就裂。”
鲁七的脸色着实不太好看了。
尴尬,羞愧,甚至有些愠怒。
他的声音有些不友好的说: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林小宝说:
“买东西的人。”
鲁七爆喝喝了一声:
“来人!”
堂后涌出来一队护卫。
这群人都端着弩,弩箭已经上弦。
箭尖全都对着林小宝。
鲁七冷笑一声,说:
“你是来拆我家台的同行,还是走江湖的骗子?”
林小宝站在原地看着鲁七,他深吸气,用尽可能和气的口吻说道:
“我说了,买东西。”
鲁七把手一挥,厉声说道:
“捆了!”
护卫呼啦啦就往前冲。
转瞬间,这些护卫就把林小宝围起来了。
林小宝站着没动。
鲁七见护卫围住了人。
他的胆气也就壮了起来。
他呼的一声直接抄起落星。
这把弩机直接对准了林小宝:
“管你是谁!先吃我一弩!”
万万没想到,鲁七竟然毫不犹豫的扣下了机簧。
咔的一声。
林小宝站着没动。
不出所料。
弦没弹出来。
鲁七低头一看,弩臂上那圈铜纹裂开一道缝。
林小宝上前一步,直接伸手,指尖在铜纹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万法归源顺着铜纹渗进去,一路摸进落星的内部。
内部有一道锁。
万法归源的力量往锁心里一送。
咔嚓一声。
落星从弩臂中间直接断成两截。
后半截还托在鲁七手里。
前半截翻着跟头落在地上,弹了两下。
鲁七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截弩,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他嘶吼一声,回身从箱底摸出一枚拳头大的黑球。
球面上布满针孔。
他往球心一按。
黑球咔咔地张开,变成一个人头大的机关人。
机关人浑身的针尖竖起来。
鲁七有些得意的说道:
“这是天工坊压箱底的蜂巢!一放出来,千根针,躲不开!”
说着,他直接把机关人往地上一摔。
机关人落地。
啪!
一声脆响。
万箭齐发。
针尖齐刷刷的全都朝林小宝射了过来!
林小宝并没有躲闪的意图。
万法本源的力量从林小宝脚下已经漫了出去。
本源之力贴着地面直接迎上了那具机关人。
机关人射出来的针尖直接被一团光芒包裹了。
针尖全都定在了那里。
本源之力压着那些针尖,又一根一根的按回到了机关人的身上。
转瞬之间,机关人却转了个身。
这一次,他却是对着鲁七。
嚓!
针尖齐刷刷张开。
鲁七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。
他往后退,撞上货架,货架哗啦倒了半边。
这一次,机关人则直接向着鲁七冲了过去。
机关人跟着鲁七,步步紧逼。
鲁七急慌慌地后退了几步,然后腿一软,扑通一声。
他跪下了。
他冲着林小宝跪了下来。
他的心里太明白了,自己应该恐惧的不是机关人。
他应该恐惧的是林小宝!
他对着林小宝俯身跪下。
果然,机关人停下了动作。
林小宝走到了鲁七的跟前,弯腰看他的脸上的褶子,问道:
“你这批货,往哪儿送?”
鲁七跪在地上,额头抵在地上,肩膀还在颤抖,但他回答的全很干脆。
这应该就是匠人的直肠子吧。
林小宝有些喜欢。
鲁七直接说道:
“雁山驿。”
林小宝看着鲁七。
鲁七小心翼翼的看了林小宝一眼,他知道林小宝在等待什么。
于是他慌慌张张的接着说道:
“玄霞山行宫定的攻城器,已经运走了七成,目前应该是在雁山驿的仓库里。”
林小宝满意的点了点头,继续问道:
“谁的负责运输?”
鲁七立刻回答道:
“燕山马帮的车。”
林小宝继续问道:
“押车的凭信呢?”
鲁七伏在地上:
“半面黑铁货牌。一半在行宫管事手里,一半在我这儿。”
鲁七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,摸出半面黑铁货牌,双手捧着递了上来。
林小宝接过来,看了一眼,然后收进了怀里。
这时,林小宝扭头看向阿绣。
阿绣站在货架边。
她看着满地跪伏的人,又抬头看看林小宝。
她愣在原地,指尖那根弦还绷着。
林小宝对着阿绣摆了摆手说:
“再会!”
然后他收好货牌,转身出了门。
雪还在下。
街对面,几道身影缩了缩,钻进巷子。
……
北官道往东拐过一片柳林,就是雁山驿。
驿前一排五间仓,黑瓦压顶,门板上着三道铁闩。
门口立着一杆灰底旗,旗面绣着一个雁字。
旗底下蹲着两条黄狗,见人也不叫,只拿眼珠子盯着。
林小宝走到仓门前,从怀里摸出那半面黑铁货牌,递了过去。
守门的汉子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他抬头看了看林小宝,又低头看了看货牌,再抬头,脸色就变了。
他朝里喊了一声:
“韩管事!半面货牌!”
账房的门帘子一挑。
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走出来。
他披着一件旧羊皮袄,腰上挂着一串账房钥匙,走一步响一声。
他接过货牌,在手里掂了掂,又拿指尖在牌面上刮了一下。
他把货牌举到灯底下看了半天,才拿眼把林小宝从头到脚扫了一遍:
“行宫的货牌,怎么在你手里?”
林小宝说:
“提货。”
韩管事又问:
“提什么货?”
林小宝说:
“攻城器。”
韩管事把货牌往柜台上一按,说:
“这牌子,是天工坊那头的。攻城器,也是天工坊打的。”
他顿了顿,拿眼重新把林小宝打量了一遍:
“行宫来提货的人,向来是两个一道。怎么你一个?”
林小宝没接话。
韩管事等了一会儿,不见他开口,自己笑了笑,把话圆了过去:
“也罢。货牌是真的,人单点儿也无妨。”
他转身从柜上抽出一张契纸,铺开,拍了一支笔在旁边:
“提货有提货的规矩。先画押,后点货。签了它,货就是你的。”
林小宝拿起笔,签了。
韩管事收过契纸,吹了吹墨,看了一眼,嘴角就翘了起来。
他把契纸折好,收进怀里,冲林小宝一摆手:
“走,带你去看看你的货。”
他领着林小宝进仓。
仓里摆着一排乌黑的木箱,箱子足有半人高。
韩管事叫了四个库丁,把一口箱子抬到堂中,撬开。
箱子里头垫着草,草上躺着弩臂和机簧。
弩臂上泛着一层水汽,机簧锈得发乌。
韩管事拿指头在弩臂上一抹,捻了捻,笑眯眯地说:
“哑货。发潮的。你看看这水汽,都渗进木头里了。”
他又叫库丁撬开第二口、第三口。
一箱一箱,全是发潮的哑货。
“行宫昨夜连夜提走了一批好货。剩下的,都是这些。”
韩管事指着那口箱子,笑里带了几分得意:
“货你签了,哑货也是你的事。出了这门,行宫不认账。”
他捻了捻手指上沾的木屑,又补了一句:
“外行吧?好货哑货,你都看不出来。”
林小宝低头看着那口箱子,没说话。
仓门外脚步声响成一片。
一个粗壮的汉子领着一队人围拢进来。
汉子腰上挂着一条乌梢鞭,袖子卷到肘弯,露出两条晒黑的胳膊。
他往门口一横,先看了一眼那口敞开的箱子,又看了一眼林小宝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说道:
“燕山马帮,麻四。这驿上的货,都是我帮里押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纸,抖开,拍了拍:
“货既签收,就是你的。好货坏货,都是你的账。”
他把乌梢鞭往箱沿上一抽,啪的一声,扬声说道:
“连人带货,一并送行宫领赏!”
他身后那队汉子齐齐应了一声,呼啦一下散了半圈,把林小宝围在当中。
有人从腰后摸出绳索,抖开,往前凑了两步。
麻四把鞭子往林小宝脚前一甩:
“捆了!”
仓门口的库丁,一个挨一个缩回去,连气都不敢出。
林小宝站着没动。
他转头,看了一眼脚下那口箱子。
他猛地抬脚,一脚踢翻了箱盖。
箱盖翻出去,砸在地上,咣当一声。
草堆里,弩臂裂开半边,露出里头的机簧。
机簧锃亮,涂着一层新油,映着天光,亮得晃眼。
仓里静了一下。
麻四握着马鞭的手,停在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