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石破军站在车辕边上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。
他还想撑着。
他梗着脖子喊道:
“老夫不怕你!行宫令在此,玄霞山的大阵就在后头!”
“你们今天走出这条官道一步试试!”
林小宝拔剑。
斩龙剑出鞘一寸。
一线绿芒横着掠过去。
嚓。
石破军腰间那串备用铜铃齐根断落,掉进雪里。
断口平得像镜子。
石破军僵在原地。
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行宫令的事。
话没出口,两条腿先软了。
他想站稳,腿肚子却在抖,抖得裤筒跟着晃。
他朝身后的雷震山看过去,喉咙里挤出半个字:
“雷……”
雷震山把头扭到了一边。
扑通一声。
石破军跪在了雪地里。
林小宝收剑入鞘,走到他跟前,低头看着他,问道:
“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?”
“当年那位来赎当,你为什么不敢放人进门?”
石破军的肩膀垮了下来。
他抬起头,苦笑着说道:
“大人好眼力。”
“不是我不放。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,说不许那位进门,不许放人取货。”
“来传话的,穿的是玄霞山的衣裳。”
“我一个小小的镖局,惹不起。我把当票压在柜底,一压就是二十年。”
齐三娘在旁边问道:
“那半枚玉的另一扇呢?”
石破军咽了口唾沫,说道:
“也在仙京。”
“当年那位押的是一对,他取走了一扇,另一扇没舍得赎,转押去了城南老来当。”
“柜上周半城亲手收的,当票还压在他那儿。”
林小宝的眉毛动了一动。
老来当。
周半城。
他把这两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他抬手指了指那面黑漆令牌,说道:
“这道令,你自己处置。”
石破军回头看了看令牌,又看了看雪地上的碎铃。
他爬起来,捡起令牌。
咔嚓一声。
他从中间掰断,一半扔在雪里,一半揣进怀里。
他说道:
“人头我送不出去。这条命,从今往后归大人调遣。”
雷震山带着满场的镖师呼啦啦跪下来,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架在白芷脖子上的刀早就撤了。
白芷揉着自己的胳膊走回来,冲林小宝行了个礼,眼圈红红的。
她说道:
“多谢大人。”
……
车队重新上了路。
马车的轱辘吱呀吱呀,碾着新雪往北去。
林小宝掀开车帘。
车厢里,摇光仙子已经坐起了身,气色比先前好了不少。
琴心的琴音停了,正收拾琴囊。
摇光仙子看见他,眼睛弯了一下。
她说道:
“林先生方才在外头动的手,我在车里都听见了。”
“铃声那么凶,说哑就哑了。”
林小宝在她对面坐下,问道:
“伤怎么样?”
摇光仙子活动了一下手腕,说道:
“经脉里通了七八成。琴心的曲子管用,林先生的玉更管用。”
她说着,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。
那半枚玉已经不烫了,隔着布料安安静静地贴着。
开阳仙子在角落里缠布条,撇嘴嘀咕:
“又是玉又是兽的,都快成他的护身符了。”
幼兽从林小宝衣领里钻出头来,冲她咕噜了一声。
林小宝没理会她们的拌嘴。
他望着窗外。
官道笔直地伸向北边,两边的云杉顶着雪,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他在心里盘算。
另一半玉,城南老来当,周半城的柜上。
爹的镖册记录,二十年前的冬月。
一条线,一头拴在仙京城里,一头拴向北边的雪原。
怀里的幼兽打了个哈欠,把脑袋埋回他的领子里。
车轮往北,越走越深。
……
队伍进了青驼驿。
镇子不大,就一条主街,街尾一间车马店。
林小宝把车马交给定下房的伙计,自己拎着剑绕到后院。
白芷领着女修们在东厢安顿,齐三娘按刀守在院门,王铁锤把阔刀拄在雪地里。
开阳仙子跟在林小宝身后半步。
她穿一身白,衣摆扫过门槛上那层薄雪,雪沫子飞起来一点。
林小宝回头看了一眼。
开阳仙子正低着头理袖口,腰身随这动作往侧里一闪,衣带在腰后打了个结,绷出一道好看的弧。
林小宝的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停,收回去,伸手推开了后院的木门。
后院连着一片空场。
空场西头是间垮了半边墙的跨院,窗纸破着洞,里头点着灯,人影晃来晃去。
林小宝早打听过了。
那伙独眼人马,就窝在这跨院里。
他压低脚步,贴着墙根,一点点摸到窗下。
窗洞里漏出说话声,含含糊糊,听不真切。
林小宝刚要凑近洞口,开阳仙子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她抬手指了指檐角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林小宝抬眼望过去。
檐下挂着一串冰棱,冰棱后头,一道高大的黑影正贴着墙往这边摸。
“林先生好雅兴。”
独眼奎的声音从廊下凉凉地飘过来。
“大半夜的,来瞧俺们的窝?”
他左眼蒙着黑布,右脸一道刀疤在灯影里白得发亮。
腰上挂着一面铜盘,盘面上爬满细纹,纹路里头透出一点幽光。
林小宝站着没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面铜盘上,心里头忽然一紧。
这盘子的气息,他从来没有闻过。
林小宝把那面盘的模样在心里记了一遍。
盘是铜的,纹是银的,涡是活的。
他从前见过的阵盘,没有一口涡会自己转。
开阳仙子也望着那面盘,指尖在玉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,只往林小宝身边靠了半步,白裙扫过他的靴边。
林小宝没接话。
他抬脚,贴着墙往檐下绕,想凑近看清那面锁灵盘的纹路走向。
开阳仙子跟在他身后,十指已经搭上了腰间那块玉佩。
独眼奎嗤笑了一声。
他抬起手,腕子一翻。
嗖的一声。
一把锁灵钉撒出来,钉头淬着幽蓝的光,钉进林小宝脚前的墙缝里,嗡嗡地颤。
林小宝侧身避开。
钉子擦着他袍角钉进冻土,尾端的蓝芒一闪一闪的。
他抬眼,看见独眼奎又抖出一把钉,封住了左边的去路。
独眼奎把铜盘往身前托了托,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讥诮:
“林先生莫急。这盘子,专收你那套本事。你越往前,钉了越密。”
林小宝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他抬手,斩龙剑出鞘一线。
嚓的一声轻响。
绿芒横扫,把钉在墙缝里的锁灵钉齐齐削断,断钉叮叮当当落进雪里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,逼到独眼奎三步之内。
檐下的灯照过来,林小宝看清了。
那面锁灵盘巴掌大,盘心一口小涡,涡沿绕着一圈古怪的刻痕,刻痕里头嵌着细碎的银砂,一闪一闪。
林小宝伸手,想去扣那盘心的涡。
手指才探出去,独眼奎的掌根已经压了下来。
啪的一声。
铜盘被他按回腰间。
独眼奎咧开嘴,刀疤跟着扯动:
“想摸?林先生,今儿个这盘子,你摸不得。”
林小宝的眼底沉了一下。
他退开的那半步踩进雪里,雪沫子没过靴面。
开阳仙子把目光从铜盘上收回来,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腰身随这动作微微一旋,衣摆划出一道弧。
林小宝的余光在她腰上一扫,又落回独眼奎腰间的盘上。
林小宝的手收了回来。
他手腕一翻,斩龙剑绿芒暴涨,逼得独眼奎退了半步。
独眼奎不慌。
他腰间的锁灵盘自己嗡了一声,盘心的涡转了一圈,把那股剑意吸进去大半。
林小宝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这盘子,当真能吞他的力道。
他不再纠缠,脚尖一点,退回到跨院墙外。
开阳仙子迎上来,白袖拂开飘到面前的雪沫,轻声问道:
“林先生,那盘子是什么来头?”
林小宝摇了摇头。
他望着跨院里头晃动的灯影,心里盘算。
这盘子的气息古怪,从来没在仙京各家见过。
万一还有后手,今夜贸然出手,怕要吃亏。
他拉住开阳仙子的手腕,转身往车马店走,脚步不停:
“先记着形制。回去从长计议。”
开阳仙子点了点头,白裙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浅痕。
两人刚拐过墙角。
跨院里传来独眼奎扯着嗓子的喝令:
“都盯死了!姓林的回了店,这盘子就罩上去!”
林小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心里头那点不安,像雪地里的风,越吹越冷。
回到店门,齐三娘迎上来,按着刀低声问了一句:
“大人,西头那伙子人,是冲咱们来的?”
林小宝点了点头,没多解释,只让她守紧院门,别放一个人进出。
王铁锤把阔刀往雪里一拄,咧了咧嘴,没敢多问。
林小宝回到店前。
他站定,抬脚,万法归源从足底无声漫开,贴着冻土摸向跨院里的独眼奎。
往常这一手,探阵点眼,无往不利。
可这一回,力量一碰到那面锁灵盘,就像陷进了烂泥,凝住不动了。
林小宝催了两下。
万法归源纹丝不进,连半寸都探不进去。
他第一次,引不动自己的本事。
开阳仙子站在他身侧,白色衣角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脚踝边一截雪白的肌肤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林小宝的脚边,轻声问道:
“林先生,你的力道呢?”
林小宝没答。
他再催万法归源,硬往锁灵盘上撞。
嗡的一声。
盘心的涡猛地一转,把那股力道原样弹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