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阳仙子闭了眼,把自家仙力顺着玉佩往林小宝经脉里送。
一缕一缕,像把温水一点点浇进冻住的管子。
林小宝的肩肉松了半分,钉毒被那股力顶回去一点,不再往心口钻。
开阳仙子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雪沫,随呼吸轻轻颤。
她把最后一口仙力也贴了上去。
玉佩烫了起来,贴着他胸口突突地跳。
她的嘴唇白了,按着玉佩的手却在抖,抖着也不肯拿开。
她的身子往前倾了倾,额头几乎抵着他的肩,像怕他这口气散了。
粮袋边的草料被她压得窸窣响,她没听见,只盯着他的脸,看他有没有醒过来的意思。
她的仙力见了底。
胸口那团暖一点点凉下去,可她的手还按着玉佩,一下一下,把最后那点余温也渡了过去。
她的白裙扫过他的腿,衣摆拖在粮袋上,沾了草屑。
她没理会,只把身子又往前凑了凑,把最后一口力也贴了上去。
……
林小宝识海里,那枚星戒又浮了起来。
第七颗星是先前点亮的,光剩一丝。
第八颗星的位置空着,星纹绕成个缺角。
……
开阳仙子的脸越来越白,按玉佩的手指却越按越紧,像是只要按得够紧,人就能醒。
地窖外头。
白芷在东院墙根底下跪着。
她听见西院这头一点动静没有,眼圈红了一圈。
齐三娘按着刀守在院门,牙齿咬得腮帮子发紧。
王铁锤把阔刀拄在雪里,盯着西院的门,半晌没敢动一下。
……
地窖顶上的木板忽然又往下沉了一分。
锁灵盘的嗡鸣隔着土层传下来,一声比一声沉,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一寸一寸地碾。
林小宝的脸边,簌簌的土屑从木板缝里落下来,掉在他眼角,凉的。
他昏迷着,可那股压下来的力道他感觉得到,像有人拿巴掌按着他的天灵盖,一下一下地摁。
他的呼吸被那股力压得浅了,胸口一起一伏,幅度越来越小。
开阳仙子抬头看了一眼顶板。
她的手指还按在玉佩上,没挪开。
木板缝里漏下的光摇了摇,土沫子落进她衣领,她没顾上掸。
锁灵盘转得更急了,那层幽光罩着整座车马店,西院这头压得最实。
地窖像是被扣在一只手心里,越收越紧。
她把手从玉佩上挪开一只,伸到头顶,轻轻托了一下顶板,顶板纹丝不动,反倒震得她掌心发麻。
土块一块接一块掉下来,砸在粮袋上,闷闷的响。
开阳仙子的白裙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她把身子又往林小宝那边靠了靠,拿自己的背挡着掉下来的土。
她的手回到他胸口,一下一下,把最后那点仙力也贴上去。
她的脸白得像纸,可眼睛睁着,盯着顶板,像在跟那面盘较劲。
粮袋边的草料被震得窸窣响,她听着那响声,一下一下,数着头顶的盘转了几圈。
……
东院那头忽然传来哭喊。
白芷的声音。
那声音带着哭腔,喊了一声“大人”。
紧接着是几个女修的啜泣,混在一处,。
着院墙和地窖的木板,声音传进来已经闷了,可还是一句句钻进林小宝的耳朵。
林小宝昏迷着,可那哭声却听得真。
这哭声像针扎在心口上,扎得他手指又动了动,勾着开阳衣角的手紧了一紧。
开阳仙子扭头朝东院的方向望了一眼,可地窖的木板挡着,她什么也望不见。
死士的脚步踩着雪,一趟一趟,往东院墙根去。
死士的刀鞘碰着墙,叮的一声又一声。
那声音一下一下,像敲在她心口上。
死士开始拖人了。
木轴吱呀一声响,是雪橇的轮子碾过冻雪的声音。
白芷被反剪着双手,从东院墙根拖出来,雪沫子溅起来,落了她一脸。
白芷挣扎了一下,被死士按着脑袋塞上雪橇,膝头磕在雪橇沿上,闷闷的一声响。
第二个女修跟着被拖上去,裙角扫过雪地,拖出一道浅痕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,一个接一个被推上去。
雪橇的绳子绷紧了,死士拽着绳头,一趟一趟往店门外拉,雪橇轮子碾过雪。
咯吱咯吱,一下一下,越走越远。
……
石破军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。
他站在车马店的院门口,扯着嗓子喊,声音撞在墙上,闷闷地滚进地窖:
“林先生!俺再给你半刻钟!半刻钟交不出那半枚玉,这店里的活人,俺一个一个往行宫送!”
林小宝的耳朵动了动。
这声音是石破军。
石破军被独眼奎要挟了。
此时石破军开始帮着独眼奎喊话了。
石破军的嗓门发哑,像是喊得费力,又像是自己都嫌自己这话说得龌龊。
喊完这句,他咳了一声,像被自己的话噎住了。
紧接着,石破军又喊了一句:
“独眼奎说了,半刻钟一到,先开炉炼一个给你瞧瞧!你听见没,林先生!”
开阳仙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玉佩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想应一句,可她不敢出声,怕头顶的死士听见地窖里有动静。
她只把身子更往前倾,把林小宝往怀里护了护。
独眼奎的笑声从院墙上飘下来,接了石破军的话:
“石总镖头,嗓门再大点。姓林的在地窖里,怕是听不见你尽孝呢。”
石破军的脚步来回走了两趟,又停了。
他像是还想喊什么,喉咙里滚了滚,到底没再出声,只把脚下的雪踩得咯吱响。
……
开阳仙子的仙力见了底。
她胸口那团暖意一点点凉下去,像水漏进了沙子里,止不住。
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,睫毛上那点雪沫却已经融化了,只剩下了一个小水珠。
她试着再引一道力,丹田里空空的,什么也引不出来。
开阳仙子的身子晃了一下,膝头一软,差点从粮袋边滑下去,她伸手撑住粮袋边,才稳住。
她没松手。
手还按在林小宝胸口,那块玉佩贴着他的衣襟。
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可渡了,可她的手还在一下一下地按,像只要按着,人就能醒。
她的白裙扫过他的腿,衣摆拖在粮袋上,沾了草屑和灰。
她没理会,只把额头抵着他的肩,闭了闭眼,又睁开,盯着他的脸。
她还在往他体内渡。
没有仙力了,她就把自己那点体温也贴上去。
手掌心贴着他的胸口,一下一下,按着那块玉佩,像在把最后一点热气也焐进他身上。
……
开阳仙子抬手,轻轻拍了拍林小宝的脸。
“林先生。”
她唤了一声。
林小宝没有任何的回应。
他的脸在她的掌心底下,凉的,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。
他的眼睫垂着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
开阳仙子的手颤了一下,又拍了拍,力道比刚才重了一分。
“林先生,你醒醒。”
她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应。
她凑过去,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。
他的身子随着她的力道晃了晃,像一袋谷子,软的,没有一点回劲。
她把耳朵贴到他胸口,听见那点心跳还在,可弱得像是隔了一层棉花,一下,好半天才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
他的眉心蹙着,像是陷在什么里头挣不出来。
她伸手,用指腹把他眉心的褶子抚开
她唤了第三声,声音里已经无法掩饰她的焦急了:
“林先生,你应我一声。”
地窖外头,锁灵盘的嗡鸣又沉了一分。
土屑簌簌落下来,掉在她手背上。
她盯着林小宝的脸,等他睁眼。
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,那点气游丝似的,凉凉地拂过她的指尖。
她的手指抖了一下,又按回他的胸口,一下一下,不肯拿开。
……
开阳仙子看着他的脸,忽然下了决心。
她把手从玉佩上挪开,撑着粮袋边,俯下身去。
她的白衣领口随着俯身的动作用了下来,颈下那截肌肤贴着林小宝的脸颊。
她的腰身弯下来,衣带在腰后松了半寸,绷出一道好看的弧。
她的发垂下来,扫过他的下巴,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。
她的唇落下来,贴住了他的唇。
她以双修之法,把自己最后一口仙气渡了过去。
这会儿她全给了,唇贴着唇,一口一口,渡进他嘴里,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,落进他冻住的经脉。
林小宝的身子颤了一下。
像是被那股热烫着了。
他昏沉里,觉出一股暖流从喉咙一路往下,把冻住的筋脉一根一根焐开。
钉毒被那股暖顶回去,离心口远了些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,勾住了开阳仙子的衣角。
林小宝识海里的星戒猛地一跳。
那点将灭的光被这口本源一激,豆子大的光一下胀成了拳头的亮。
第七颗星原本暗淡的灰,被这股力推着,亮了一线。
第八颗星的空槽里,星纹自己转了起来,像在接什么。
两道力在星戒里绞到一处,星槽一点点被填满。
……
第八颗星,亮了。
星槽里那点缺角被填满,星光大盛,把识海照得通亮。
林小宝昏沉里觉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,从星戒里漫出来,顺着经脉走遍全身。
钉毒被那股力一冲,往后退了退,不再绞心口。
一门新能力顺着这股力凝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