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的雪被巡差踩出一道道黑印。
林小宝没走,站在街口的栅栏外,看着那两扇钉死的大门。
开阳仙子立在他身侧半步的地方。
雪光映在她脸上,衬得眉眼干净。
林小宝的视线在她的胸口曲线上上停了停。
街面上,老来当的门开了。
钱彪带着两个巡差从柜面里退出来,回手把门带上。
他走这一趟,脚步比来时轻快,皂色公服的腰包坠得沉甸甸,方方正正一小块,隔着布面都看得出是银子。
他在街心站定,嗓门沙哑地喊:
“上头有令,封街三日。这三日里,这条街只许进不许出,闲杂人等,都散了!”
巡差跟着吆喝,把围在街两头看热闹的百姓往回赶。
有人缩着脖子问了一句什么,挨了一记铁尺杆子,悻悻地退开。
钱彪驱散了人,目光转过来,落在街口栅栏外的两个人身上。
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的那张脸,往这边一偏。
“就是你们两个。”
钱彪抬脚过来,铁尺在掌心里拍了两下。
“方才就往街里钻,这会儿还赖着不走。上头点名要拿的,就是往这条街里钻的生人。”
他朝身后一摆头,四五个巡差围拢上来,麻绳抖开,绳头在半空里甩了个圈。
“捆了,送行宫交差。”
他的目光在开阳仙子身上转了一圈,从脸转到腰,又从腰转回脸,咂了一声嘴:
“这娘们儿也一并捆了。送到行宫,说不定还能多领二百两。”
巡差哄笑了一声,往前逼。
开阳仙子的眉尖蹙起来。
雪落在她睫毛上。
她抬手拂了一下,腕子细白,衣袖滑下去半寸,露出一段皓腕。
“林先生。”
她开口,声线清清的,落在雪地里却压不住那点冷:
“他说要捆我。”
林小宝把手从袖里抽出来。
“听见了。”
林小宝说:
“他做了不该做的事。”
门边那两个灰袍汉子抱着的胳膊松开了,四只眼睛盯着这边。
门缝里,费通的手指压在令符的青光上,没有开门。
麻绳甩过来的时候,林小宝没躲。
万法归源从他掌心里漫出去,贴着雪地铺开,无声无息地漫过那根麻绳。
绳结自己散了。
甩在半空的绳子像一条死蛇,软软垂下来,倒卷回去,几圈绕住抖绳子的巡差,把他自己捆了个结实。
那巡差愣在原地,低头看看身上的绳子,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哗啦。
街口的木栅栏自己散了架,钉进雪里的桩子一根根拔出来,横七竖八躺在雪里。
拴在石狮子上的麻绳松脱开,绳头像断了的鞭子,软塌塌垂进雪堆。
十几个巡差腰里的铁尺同时一轻。
十六根铁尺齐齐跳出腰间,插进街心的雪里,排成笔直的一排,尺尾朝天。
街上静得只剩风声。
看热闹的百姓还没走远,这会儿全停在半条街外,瞪着眼往这边看,谁也不敢出声。
钱彪手里的铁尺横着,扫到一半,扫不动了。
林小宝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的尺头。
“你奉的是封街的令。令符上写的是拿林小宝。你拿错人了。”
咔的一声。
铁尺从他指间弯下去,弯成一个直角。
钱彪握着半截弯尺,整个人傻了。
他想往后退,腿肚子一转筋,膝盖一软。
扑通一声,跪进了雪里。
雪沫子溅起来,落在他的刀疤脸上。
“班头!”
身后的巡差喊了一声,赶上来扶。
扶的人自己先抖了。
他们看看雪里那排铁尺,再看看散了架的栅栏,手一松,一个跟着一个,扑通扑通,跪倒了一片。
门缝里的费通,手指从令符上缩了回去。
他退后一步,把门关死,背抵着货架,没再出来。
门里传出周半城闷闷的抽气声,还有算盘珠子碰在一起的响动,哗啦,又哗啦。
街对面那两个灰袍汉子对视一眼,一步一步往门后缩,缩到门板底下,把背挺得笔直,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林小宝松开手,弯铁尺掉进雪里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钱彪撑着雪地爬起来,腿还在抖,弯尺不敢捡,脸上的横肉一抽一抽,半天说不出半个字。
“班头……小的就是拿钱办事。”
钱彪的嗓子沙得劈了叉:
“费管事塞了小人二十两,说行宫查库的人马今夜从玄霞山过来,后半夜就到。到的时候这条街只许进不许出,后巷那头要多派人盯着,不许带兵器的生人靠近。”
林小宝的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查库。”
“是。小人听两个灰袍的嚼舌头,说里库那扇玉要交行宫点验,行宫的人亲自来。费管事千叮咛万嘱咐,说玉要是短了一钱,他的脖子也得跟着搬走。”
钱彪咽了口唾沫,又说:
“还有。行宫在全城张了榜,画影图形拿一个姓林的年轻人,说是怀里带着半块玉,赏格一千两。小人今早掀榜的时候看见了,那画像……”
他偷眼看了看林小宝,声音越来越小:
“画得不太像。”
“画得不像,你倒认得快。”
林小宝说。
钱彪扑通又跪了回去。
林小宝没再看他,转向雪里那排铁尺看了一眼,又看向散了架的栅栏:
“封街的令是你的令,照封。今夜这条街,只许进,不许出。行宫的人问起来,你就说没见过生人。”
钱彪愣了一下,随即连声应道:
“是是是,照封,照封!小的把这条街封得铁桶一样,一只鸟都飞不进来!”
钱彪爬起来,挥手叫巡差动手。
巡差们手忙脚乱,把栅栏一根根重新扶起来,桩子钉回雪里,麻绳重新缠上石狮子,绳子头还打了死结。
打结的时候,那几根麻绳在巡差手里温顺得很,叫怎么缠就怎么缠。
围观的百姓在半条街外看着这一幕,看看架回去的栅栏,再看看雪里那排铁尺,又看看跪过一遍爬起来赔笑的班头,一个个面面相觑,谁也说不清方才那一手是什么路数。
林小宝没有再看他们。
他转身往街对面的檐下走。
开阳仙子跟上来,白裙从雪地上拂过。
“林先生。”
她凑近了些,嗓音里裹着掩不住的笑意:
“他要捆我,你没让他捆。”
林小宝说:
“他没这个福气。”
开阳仙子低头笑了一下,睫毛垂下来,在雪光里投出一小片影子。
她再靠近半步,衣袖底下温热的一小片,贴上了林小宝的胳膊。
风把她的衣领掀开一线,锁骨底下那一段雪白的肌肤随着步子轻轻起伏,她也不去掩。
林小宝的胳膊僵了一下,随即放平。
他怀里,幼兽动了动,眉心的朱红烧得亮,小脑袋从怀口探出来,朝着老来当后巷的方向,低低呜咽了一声。
后巷那扇封死的后门就在几十步外。
一排铁钉,一张雷纹封条。
封条底下的墨还没干透,在灯影里泛着湿光。
费通把玉锁在里库,钥匙贴身收着,塞钱封街,是把玉当成自家保命的东西。
行宫的人来点验,玉短了,费通的脖子要搬走。
玉在,玉就得交上去。
两头堵死,一头是玄一,一头是他林小宝。
林小宝望着那扇后门,慢慢笑了。
“查库的人马后半夜就到。走。后巷,绕过去。”
后巷比前街窄,两堵高墙把风挤成一条线,贴着地皮往巷口钻。
林小宝贴着墙根走,靴底压在别人踩实的雪印里,不出声。
开阳仙子跟在他身后半步,白裙的下摆从雪面上拂过,拖出一道浅痕。
林小宝怀里的幼兽又呜了一声。
幼兽眉心的朱红烧起来,小脑袋从怀口探出,转向左侧一堵矮墙。
墙根的雪堆里蹲着个人。
那人背对巷口,正把一个靛蓝包袱往裤腰里塞,四角系得死紧,鼓鼓囊囊顶出来一块。
那人塞完包袱,手脚并用往墙头的狗洞里钻,上半身已经探进洞里,只剩两条腿留在外头蹬,雪沫子蹬得四处飞。
林小宝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他的脚踝,往回一拖。
那人从狗洞里倒退出来,仰面摔进雪堆。
哗啦。
包袱摔开了,几封银子滚出来,白花花地散在雪里,另有两张叠得整齐的地契,压在银子底下。
是周半城。
他仰面躺在雪里,看清捏住自己脚踝的人,喉咙里咯了一声,手脚并用往后爬,爬了半步,后脑勺撞上墙根,不爬了。
“客官,小的什么都没干。”
周半城的嗓音劈了叉。
他一边说,一边伸手去够雪里那几封银子。
林小宝看着他。
周半城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缩回去,改成捂脸。
“柜上三个月没发工钱,这点银子,是小的的工钱。”
开阳仙子弯腰,从雪里拾起那两张地契。
她俯身的时候领口垂下来,胸前两团饱满的弧线坠着衣料往下一沉,晃出一个滚圆的轮廓,又随着她直起的身子轻轻弹回去。
她把地契看了一眼,递给林小宝。
“当铺朝奉,地契塞在裤腰里。”
“你的工钱真是值钱。”
林小宝说。
周半城的脸在雪光里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撑着墙爬起来,拍雪的手抖个不停,拍了两下,忽然扑通跪下了。
“客官,小的说,小的全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