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半城压着嗓子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:
“小的不是跑,小的是听见动静了。前半夜费管事把孙贵叫进里库,隔着一道门嘀咕。小的耳朵背,可小的趴在柜底下听了个全。”
林小宝蹲下身,把散在雪里的银子一封封捡起来,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“说。”
“今夜后巷有约。”
周半城咽了口唾沫:
“费管事让孙贵把里库那扇真玉带出来,走后巷,交给一个信使,连夜送去玄霞山行宫,献给上仙讨功,求上仙把三日交人的令符宽限成十日。真玉送走,里库格子里放一扇假的顶数,等后半夜查库的人马来点验。”
他偷眼看林小宝:
“那扇假玉,费管事花了一百二十两,找城南最好的雕工雕的。他说验得出来才见鬼。”
开阳仙子的眉尖蹙起来。
“人是验不出来。可玉认玉,他骗得过查库的,骗不过玉。”
怀里的幼兽冲着后门方向呜咽,朱红一闪一闪。
后门那边,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。
封死的后门底下,门闩从里头抽开了半寸,门板开了一条缝。
孙贵侧着身子从缝里挤出来,怀里揣着个扁扁的包袱,贴着墙根,一缩一缩地往巷子深处走。
他走了七八步,抬头,看见了雪地里的林小宝。
包袱从他怀里滑下去,落在雪上。
包袱皮散开,一扇玉躺在里面,裂纹斜着贯过玉面,暖光在雪地里透出来,把周围一圈雪照得发白。
孙贵的腿一软,扑通跪了。
“林、林大人,小的就是跑腿的。”
他抱着头,声音从胳膊缝里挤出来:
“费管事说送一趟给五两银子,小的上有老下有小……”
房檐上扑下来两条黑影。
两个灰袍汉子,一前一后,前头的半空中就抽了刀,刀光斜着劈向林小宝的后颈。
后头的落在雪里,脚一点,从侧面兜过来,直取开阳仙子。
林小宝没回头。
万法归源从他背后漫出去,无声无息,先一步漫过那道刀光。
刀在半空软了。
整把刀像煮过了头的一根面条,软软搭下来,弯头卷住持刀人自己的手腕。
那汉子落地,脚上的绑腿同时自己松开,带子一滑,绊了他一个结实的。
扑通一声。
他整个人砸进雪里,被自己的刀卷着胳膊,压得动弹不得。
兜向开阳仙子的那个,刀刚拔出一半,鞘口自己咬死了。
他往回拔一下,整个人跟着往后仰,再拔一下,仰得更狠。
开阳仙子袖子一拂,指尖点在他持刀的腕上,顺势一带,腰肢拧出一道柔韧的弧,裙裾旋开半圈,臀后的弧线在雪光里一闪而过。
那人收不住脚,一头撞上墙,顺着墙面滑坐进雪堆。
卡在鞘里的刀,这会儿自己退了回去,咔的一声,归了鞘。
她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
指尖凝着一点微光,一闪,散了。
“手稳了。”
她轻声说,像说给自己听。
雪地里静下来。
孙贵抱着头跪在玉旁边,一动不敢动。
周半城站在墙根,看看雪里那把卷成麻花的刀,再看看归了鞘的另一个,嘴唇哆嗦着,半天合不拢。
林小宝弯腰,把那扇真玉从雪里拾起来,掸掉雪沫。
玉贴着掌心,暖的。
他走到后门前,抬手,在门板上敲了两下。
“费管事。”
门里死一样静。
“真玉在我手里,假玉在里库格子里。”
林小宝隔着门板说:
“查库的人后半夜到,玉一验,你就得把脖子搬走。”
门里还是没声。
过了几秒,门里传出一个发狠的嗓音,隔着门板闷闷的:
“封条是行宫的!门上有上仙的雷纹印!谁敢动这门,就是抗令!行宫问下来,你们一个都跑不了!”
“令符你也接了。三日交人,人交不出,封店除名,上下一体问罪。你的令符上写得清楚。”
门里没声了。
周半城凑到门缝边上,冲里头喊:
“费管事,真玉在人家手里,你拿什么点验!你那扇假的,人家一眼就能看穿!小心你的脖子!”
门里彻底静了。
静了好一阵。
咔。
门闩从里头抽开的声音,轻得像叹气。
门开了一条缝,费通的脸从缝里挤出来,灰得像纸,额头上的汗一层压一层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他把那把铸着雷纹的铜钥匙举在手里,胳膊抖得钥匙叮叮响。
“钥匙给你,玉账怎么平,客官说了算。”
他的嗓子哑透了:
“小的就求一件事,查库的人来了,别提小的今晚的事。”
林小宝接过钥匙,推门进去。
里库不大,一盏油灯,四壁木格。
费通哆嗦着在前头引路,摸到最里头一格,钥匙插进去,格门开了。
假玉躺在格子里,形制分毫不差,裂纹也雕了出来,灯下看竟有七分像。
林小宝没碰它。
他从怀里取出自己的半枚玉,又取出雪地里捡的那扇,两扇玉在灯下慢慢合上。
裂纹对裂纹。
严丝合缝。
暖光从合缝里漫出来,一圈一圈,把整间里库照得发白。
费通和跟进来的周半城、孙贵齐齐后退了半步,背抵着门框,眼睛瞪着那团光,谁也不敢出声。
幼兽从林小宝怀里跳上木格,眉心的朱红烧透了,冲着北边的墙,低低呜咽了一声。
窗外,玄霞山的方向,天边亮起一线青光。
一闪,灭了。
林小宝把合好的玉收进怀里,笑了。
“玄一上仙等着收网。”
他说:
“先让他收个空的。”
……
里库的油灯还亮着。
怀里的真玉贴着心口,暖的。
格子里那扇,是费通花一百二十两请城南雕工雕出来的替身。
假玉在灯下泛着一层死白。
林小宝把它从格子里捧出来,指腹从那道雕出来的裂纹上划过去。
“点验是什么规矩。”
费通跪在格子边上,膝盖在地板上蹭出一小片响:
“回客官,玉出库,要三方在场。库主,街正,行宫的点验官,缺一个都不成。香案设在柜前,玉搁在照玉盘上,盘心有根游针,针自己走,走到亮处,玉就是真的。盘不认人,只认玉。”
他顿了顿,嗓子里挤出一丝底气:
“客官,那针走得慢,一炷……得走上一阵。”
林小宝把假玉翻了个面。
“针走得慢,好。”
外头前街传来一声锣。
锣声很近,就在街口的栅栏外。
费通一个哆嗦,从地板上弹起来:
“不是后半夜的差事吗,怎么这就到了!”
周半城已经贴在门缝上,看了两眼,倒吸一口凉气:
“黑压压的,全穿黑甲,打头那个举着一面旗,旗上带雷纹。”
柜前门开了。
雪夜的风卷进来,香案前的两支官烛被压得歪了一下,又直起来。
先进来的是三十六名黑甲亲兵,两列,甲叶子碰得沙沙响,踏雪的脚步齐得像一个人。
中间那人一色的玄黑大氅,肩上落雪不掸,进门前在门槛上磕了磕靴底。
他自报家门,声音不高,柜前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“行宫三库点验都监,温伯行。南库北库,连着点了十年。”
他扫了一眼跪在柜前的费通,又扫了一眼缩在墙根的周半城和孙贵。
“十年里,本监的手底下,废过两个管库的。一个少了一钱,一个多了一钱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任何人,慢条斯理地把大氅解下来,递给身后的亲兵。
“少的那位,脖子没留住。多的那位,赔了家产,脖子照样没留住。”
香案上摆开一只乌木匣,匣盖掀开,里头是一面铜盘。
盘身乌沉沉的,盘心一根细针,针尾坠着一点萤色。
温伯行伸出一根手指,在盘沿上敲了三下。
“老来当,费通。当品玉扇一扇,行宫点验。玉呢。”
费通连滚带爬地捧出格子里的假玉,双手举过头顶。
假玉搁上铜盘。
满柜前的人都屏住了气。
针动了。
走得确实慢,一寸一寸,像雪地里爬的虫。
走到一半,针停了。
盘面的萤色暗下去一线。
温伯行的眉毛挑起来。
“针不走,玉有疑。”
他抬手:
“封门。围住库房,一个人也不许出去。”
三十六名黑甲同时转脸,刀鞘上的铜环哗啦一片。
费通的汗从额头淌到下巴,滴在假玉上。
周半城扒着墙根往柜台底下缩,孙贵整个人抖成了一团。
林小宝站在柜台侧后的暗影里,怀里幼兽的毛炸起来一圈,小脑袋冲着铜盘,喉咙里滚出低低的一声。
他伸手按住幼兽的背,另一只手在袖子里轻轻一翻。
万法归源漫出去,贴着地面,无声无息,爬上香案,爬上铜盘。
针是死物。
针尾那一点萤色被一股力托着,往前一送。
针走了。
一路走到头,稳稳停在亮处。
盘面的萤色轰地涨起来,把假玉上那道雕出来的裂纹照得清清楚楚。
柜前齐齐松了一口气,费通的两条腿一软,扶着柜台才没出溜下去。
温伯行盯着那根针,盯了三秒。
他没笑。
“好。”
他说:
“玉真。”
他俯身去收盘,手指却在盘底摸了一下,摸到一个小小的机簧。
“还有一针,你们不知道。”
他把盘子翻过来,托在手心。
“照玉盘有两面。正面认玉,底下认主。玉认主,主在哪儿,这根针就指哪儿。今夜满柜前的人,针要指一个出来。”
他按下机簧。
盘底那根短针滴溜溜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