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宝端着茶碗的手停了停,碗里的热气飘上来,糊了他的眼。
林小宝起身,把桌上那堆东西一件件收进怀里。
母盘贴回心口,暖金光跳了一下。
幼兽窜上他肩头,冲北边呜咽了一声。
林小宝推开门,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。
胡嫂子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:
“客官,这黑灯瞎火的,往哪儿赶?”
“北边。”
林小宝说。
“北边冰河那边,夜里可有冻死人的。”
“冻不死。”林小宝说,“我赶早,正好赶在冰上见个人。”
胡嫂子张了张嘴,没再劝,转身从灶上包了一包干粮塞过来:
“路上吃。别嫌嫂子手艺糙。”
林小宝接过那包干粮,揣进怀里。
他走出客栈大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
福来客栈的灯笼在风里晃,堂口的灯还亮着,说书先生的声音从街那头隐隐传来,讲的还是那座玄霞山。
“十七座锁灵盘,护佑苍生。”
楚荆在他身边,低低地重复了一句。
“护佑苍生。”林小宝说,“苍生不知道,锁灵盘都在我怀里。”
他抬脚,朝北门走去。
城门洞子底下,守卒刚要点灯。
见他过来,认出是早上塞银子那位,也没拦,只喊了一声:
“爷们儿,天黑路滑,当心!”
“当心。”
林小宝应了一声。
他走出城门,走上那条冻硬的官道。
雪又下起来了,细细密密的,落在肩头。
他怀里那面母盘的暖金光,隔着衣襟,一点一点地透出来。
在他身后的安州城里,福来客栈的灯笼还在风里晃,卖糖炒栗子的妇人收了锅,正拿布盖住栗子,拢着火,等她男人收工回来。
城里的烟火气,被风雪远远地甩在身后。
而母盘盘面上那颗光点,正停在北边,一动不动地,等着他。
雪在后半夜停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风小了下去。
官道两旁的雪被车辙压出两道深沟,沟底冻得瓷实,踩上去咯吱一声。
楚荆蹲下身,伸手往辙里摸了一把。
她说,“四辆车”
开阳仙子裹紧白裘领子,往北望了一眼。
“前头有火把。”
林小宝抬起头。
天光泛出一线灰白。
冰河到了。
河南岸先是一片乱石滩,石头缝里塞着雪。
滩上支着四顶窝棚,苇席搭的,外头压着草垫子,顶上冒着细细的炊烟。
滩边堆着渔网,一垛一垛,冻得硬邦邦,像垛着的柴火。
河面有三四十丈宽。
靠南这半边是青白的实冰,往北去好大一片发黑,黑得发亮。
风从冰皮上刮过去,卷起一层白气,白气贴着冰跑,像底下有人吹。
河当中有七八支火把,插在冰上,围成一个圈。
圈子中间四个人蹲着,拿冰镩子一下一下地凿。
冰碴子往两边飞,凿一下,“咚”一声闷响,隔着这么远都听得见。
四辆黑毡大车停在滩上,毡布已经掀了,车上露出一堆青石,磨得溜光,一块少说百来斤。
林小宝站住,看了一会儿。
楚荆说:
“咱们从哪儿上冰?”
“南岸上不去。”林小宝说,“这一片是黑冰,踩上去就容易掉下去。”
话音刚落,最靠边那顶窝棚后头窜出一个人来。
是个姑娘,二十出头,穿一件羊皮袄,袄子外头勒着根麻绳,下身一条牛皮套裤,脚上一双鱼皮靴。
她脸冻得通红,眉毛和鬓角都结着白霜。
一双手伸出来,手背上全是裂口,裂口里渗着血丝,指关节却异常纤细。
她手里攥着一根冰镩子,镩尖朝前,横在身前,堵在冰口上。
“站住!”她喊道,“冰上不许走!”
林小宝停了下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冰上是我们下的网。”姑娘说,“十八张网,下了一冬。你们踩过去,网全压碎了。这一冬,我一家老小吃什么?”
“我们不走你的网。”
“这半边河,哪块冰底下没网?”她往前一步,冰镩子往冰面上顿了顿,顿出一个白点,“从这儿到北岸,全是我们的窝子。你要过河,等开春。”
楚荆抱着胳膊笑了。
“姑娘,我们要是等开春,河里那点东西早沉进龙王爷嘴里了。”
姑娘瞪她一眼,又看向林小宝。
林小宝问:
“河上那些人,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昨儿夜里。”
“从哪儿上的冰?”
姑娘抿了下嘴。
“上游三里,老渡口。那儿冻得实。他们先把渡口封了,不许我们靠近。”
“冰眼凿了几个?”
“六个。”她说,“天不亮就凿。说是要往下沉东西。我爹去拦,让人捆了,关在棚子里。”
林小宝往最靠边那顶窝棚看了一眼。
窝棚门口坐着个黑甲,枪横在膝上,正缩着脖子打盹。
“我先放了你爹。”
林小宝说。
姑娘一愣。
楚荆已经动了。
她手腕一抖,几根藤蔓从雪底下蹿出去,贴着雪皮走,到了窝棚门口猛地蹿起来,一卷,缠住那黑甲的两条腿,往旁边一拽。
黑甲扑倒在地,枪脱了手,滚出去老远。
窝棚里传出一声闷哼。
姑娘扭头看了一眼,回头时眼神已经变了。
她跑过去,掀开草帘子。
棚子里,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被捆着手脚,靠在网垛上,嘴角青了一块。
姑娘拿冰镩子挑断绳子,把老汉扶出来。
老汉一站稳就往冰上看,看了两眼,急了:
“阿菱,他们要凿穿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小宝走过来,对那姑娘说:
“我要上冰。你告诉我老渡口怎么走,我赔你这一冬的网。”
姑娘盯着他。
“你赔?”
“对。”
“你是官家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谁?”
林小宝手往怀里一探,把那面母盘托出来,只露出一线暖金的光,又按了回去。
姑娘盯着他怀里,看了半晌。
“我叫柳阿菱。”她说,“这河上下三十里,网户都听我爹的。你要是诓我,我这一冬的网,我就算爬,也要爬到仙京找你要。”
“仙京。”林小宝笑了,“你认得路?”
“不认得。”柳阿菱说,“我认得人。”
话音未落,河当中“轰”的一声闷响。
六个冰眼凿穿了,连成一片。
那一片冰往下塌,黑水咕嘟咕嘟地冒上来,冒着热气。
四辆大车旁边,七八个人抬着一块青石,石头里裹着东西,往冰窟窿那边挪。
站在冰上的,是个穿灰袍的中年人。
四十来岁,脸很瘦,一双三角眼,袖口上绣着执令使府的雷纹。
他手里托着一方金印,印底朝下。
林小宝眯了眯眼。
就在那块青石挪到冰窟窿边上的时候,冰面上又是一声脆响。
“咔啦”一声,火把左边那片冰裂开一道缝,缝往两头跑。
柳阿菱脸色骤变。
“小虎!”
冰上,一个半大孩子正蹲着收网。
他脚底下那块冰整块塌了下去,人掉进冰水里,只露出一双手,扒着冰沿,指甲都抠白了。
柳阿菱撒腿就往冰上冲。
河上那灰袍人抬了抬手。
金印往上一抛,印底撒下一张金色的光网,罩住那一片冰面。
光网一落,冰上腾起一层白雾,雾里带着针一样的东西,密密麻麻的。
柳阿菱冲到冰口,被那层光弹回来,摔在雪地里,滚了半圈。
开阳仙子指尖凝起一线光,护在她和那孩子前头。
针一样的东西点到光前,自己往两边滑开。
灰袍人隔着整条河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。
“救人。”灰袍人说,“我就把石头推下去。你们谁动,谁跟他一块儿沉。”
柳阿菱趴在雪里,抬头往河上看,眼睛都红了。
林小宝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把母盘从怀里托出来,平举在掌心。
这面母盘,是玄一上仙收网用的阵根,也是十七面锁灵盘里最老的那一面。
散在外头的锁灵盘认它,它归了谁,锁灵盘就往谁手里走。
暖金一亮。
冰底下那块刚沉下去的青石,忽然不动了。
石缝里渗出一线光,光沿着石缝走了一圈。
“咔”的一声,青石从中间裂开,裂成两半,往两边倒下去。
里头那面锁灵盘露出来,盘面上挂着冰碴子,雷纹里还嵌着泥。
冰水翻了个花,锁灵盘从冰窟窿里升起来,浮在水面上,纹路朝上,正正地对着林小宝手里的母盘,一点一点地往岸边挪。
林小宝抬手,往冰窟窿那边一按。
冰水里那孩子身底下,像是有只手托了一下。
孩子从水里被托起来,往冰沿上送。
柳阿菱扑过去,一把把他拽上来,抱进怀里。
孩子浑身冻得发青,牙打着战,缓了两口气,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。
肩上的幼兽跳下来,一溜小跑跑到冰窟窿边,冲着底下呜咽,前爪扒着冰沿,喉咙里一声接一声。
河上那灰袍人脸色变了。
他把金印往上一举,印底的光网收拢,朝着水面上那面锁灵盘罩下去,要把它按回水底。
林小宝抬手,往那张光网上一托。
光网像一把撒进水里的碎金子,一片一片地化在风里,落在冰面上,没了。
金印“当”地落回灰袍人手里,印底那层光,暗了下去。
灰袍人盯着他,看了半晌,恶狠狠地说。
“姓林的。找死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