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盘盘面上那颗光点还在,一点一点往北挪。
“慢下来了。”
林小宝说。
楚荆凑过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要么是歇脚,要么是换道。”
“往北就一条官道,能换到哪儿去?”
“换到河上去。”
楚荆愣了一下,回头看向林小宝。
开阳仙子挨着他们走,白裘领子竖着,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白。
林小宝问她:
“前头是什么地方?”
“安州城。”开阳仙子说,“仙京往北的官道,要打这儿过城,绕不过去。”
远处,雪原尽头浮起一座城的轮廓。
城墙是青砖垒的,不高。
墙根底下被雪埋了大半截。
城头上挂着的旗子冻得硬邦邦,挂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城门洞子却是活的。
热气从门洞里往外涌,混着粮食味、炭火味、牲口味,隔着老远就飘过来。
城门外的官道上排着长队,驴车、骡车、挑担的、推独轮车的,挤成一条弯弯扭扭的线,甩到雪地里老远。
有人蹲在路边啃干粮,有人笼着袖子跺脚,牲口喷着白气,铃铛丁零丁零地响。
“进城?”
楚荆问。
“进。运锁灵盘的车队进了城,车辙也进城了。”
林小宝说着,把怀里那面母盘往贴身处掖了掖。
他怀里揣着的东西不少,母盘、三面锁灵盘、两扇玉、点验底档、封蜡铜管,压得胸口沉甸甸的。
这一身家当,随便亮出一样,都够在这城里惹出一场大乱子。
城门洞子底下,四个守卒挨个翻检进城的队伍。
一个瘦高个守卒拎着根铁签子,往驴车上的麻袋里戳,戳一下,抽出来看一眼。
前头一个货郎被掀了担子,两篓山货滚了一地,蹲在地上捡。
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叫住,守卒拿铁签子挑她的包袱,她不敢吭声,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。
轮到林小宝。
守卒上下打量他两眼:
“哪儿来的?”
“南边,贩药的。”
“药呢?”
“路上走散了。先进城置办点干粮。”
守卒又看他一眼,目光落到楚荆身上,停了一停。
楚荆抱着胳膊站在雪地里,暗红的长发衬着白裘,眉眼又冷又艳,腰细得被风一吹就要折。
那守卒喉结滚了一下,正要开口。
开阳仙子从他身后走过来,指尖在袖口里轻轻一捻,一缕极淡的光顺着衣摆滑下去,落在守卒脚边的雪上。
那一片雪忽然化了,露出底下的青石板。
守卒一愣,低头去看。
就这一愣神的功夫,林小宝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,顺手把一块碎银塞进他手心。
“爷们儿辛苦,买碗热汤喝。”
守卒攥着碎银,抬头想说什么。
楚荆已经跟了上去,擦过他身边时,冲他笑了一下。
那守卒站在原地,看看手里的银子,又看看三个人走远的背影,张了张嘴,到底没喊。
进了城,烟火气一下子扑到脸上。
街两边铺子都开了张,热气从门帘子里往外钻。
卖糖炒栗子的妇人支着口大铁锅,锅铲翻得哗啦哗啦响,栗子壳在锅里裂开嘴,甜香顺着风飘出老远。
她穿件棉袄,袄子前襟绷得紧紧的,胸前鼓鼓囊囊,弯腰铲栗子的时候,腰窝那道弧线在棉袄底下显出来,圆滚滚的。
旁边包子铺的笼屉摞得一人高,白汽腾腾地往上冒。
再往里,是个说书摊子,围了一圈人。
说书先生敲着醒木,正讲得起劲:
“话说那玄霞山上仙,一口仙气镇住北地十七座宝盘,护佑苍生,那是千古未有的大功德!”
底下人听得连连咂嘴。
林小宝从人圈外头走过去,脚步都没停。
楚荆跟在他身边,压低声音:
“十七座宝盘,护佑苍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锁灵盘都在你怀里呢。”
“所以他在说书。”
开阳仙子低头,抿了下嘴角。
街尾有家客栈,门脸不大,招牌上写着“福来客栈”。
门口停着几辆骡车,热锅子的白汽从门里冒出来,混着葱花香。
女掌柜姓胡,人称胡嫂子,三十来岁,梳着油亮的髻,系条围裙。
围裙底下腰身丰腴,前襟鼓鼓的,走路时臀后那道弧随着步子一扭一扭。
她见有人进门,一迭声招呼:
“客官住店还是打尖?打尖里头坐,热锅子刚起,羊肉管够。”
“住店。”林小宝说,“三间上房,再上一桌热菜。”
“三间上房,好嘞!”
胡嫂子转身去拿钥匙,腰肢在围裙带子底下拧出一道弯。
她引着三人上楼,边走边说:
“客官打哪儿来?听口音不像北边的。”
“南边,贩药。”
林小宝说。
“贩药的这时候往北跑?北边冰河都冻瓷实了,路不好走,车马都歇了。”
“歇了?”
就 胡嫂子比划了一下,“这时候往北赶的,不是官家,就是嫌命长。”
林小宝脚步一顿。
“官车?”
“可不是。车把式是熟脸,常来我这打尖的。昨儿领着人把货装得满满的,一水儿的黑毡布盖着,瞧着沉得很。”
“往哪儿去的?”
“说是往冰河那边去。北边除了那条冻河,也没别的好走的道了。”胡嫂子推开房门,回头冲他笑,“怎么,客官认得?”
“不认得。”林小宝说,“随口问问。”
三间上房收拾得干净,被褥晒得蓬松。
林小宝把怀里那堆东西一件件取出来,摆在桌上。
母盘居中,三面锁灵盘围在四边,两扇玉并在一处,点验底档压在最底下。
暖金光在屋里漾开,把窗纸都染上一层淡金。
幼兽从他肩上跳下来,围着那堆锁灵盘转了两圈,拿爪子拨了拨锁灵盘沿,眉心那点朱红亮了一亮。
楼下开饭。
一桌热菜端上来,酱骨头、羊肉锅子、烩菜,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。
胡嫂子亲自布菜,弯腰放碟子的时候,前襟的弧线几乎要撑破围裙。
“客官慢用。有什么吩咐,喊一声就成。”
林小宝吃着,眼睛往堂口墙上扫。
墙上贴着张榜文,墨迹还新。
他端着碗走过去,看了两眼。
榜文上写着:缉拿一名姓林的年轻后生,此人怀有玉器,赏银一千两。
底下画着幅像。
画像上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,眉眼清秀,下巴上连根胡子都没有。
林小宝看了那画像半天,笑了。
楚荆端着碗跟过来,探头看了一眼,说:
“这画得可比你俊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家抓的是你吗?”
“抓的是‘怀玉姓林的年轻后生’。”
“那画上这个,跟你哪儿像了?”
“哪儿都不像。”林小宝说,“行宫连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”
开阳仙子坐在桌边,慢慢搅着碗里的汤,说:
“榜文是执令使府发的。他们以为你还在仙京附近。”
“所以画像画不准。”林小宝把碗搁下,“他们连我往哪儿跑都不知道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回桌边那面母盘上。
母盘盘面上那颗光点,还停在北边,一动不动。
午后,楚荆和开阳仙子分头出去打探。
楚荆去了北门外的车马行,开阳仙子去了茶楼。
林小宝坐在堂口,就着一壶茶,听闲话。
邻桌坐着两个脚夫,正就着花生米喝烧酒。
一个说:
“你说怪不怪,昨儿夜里那队官车,车把式换了生脸,连吆喝牲口的号子都对不上。”
“换人也不碍事,给钱就拉货。”
“我倒不是嫌钱。”那个脚夫压低了声音,“是那货不对。全是石头。”
“石头?”
“青石头,磨得溜光,一块少说百来斤。谁大冬天往冰河那边运石头?”
“运石头冻鱼呗。”
“冰河那边没鱼。”
两个脚夫嘿嘿笑起来,碰了碰碗。
林小宝端着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天擦黑的时候,楚荆先回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,袍角上还带着车马行的草料味。
“北门外的车马行,昨儿夜里确实走了一队车。”她在林小宝对面坐下,“四辆大车,黑毡布盖着,连夜往北走的,不是行宫的人。”
“换人了?”
“嗯。行宫的人送到城门口就折回去了,剩下的都是雇的本地把式。”楚荆说,“车辙压得深,轮子吃泥,货不轻。”
“货在车上?”
“在。我摸过辙印,是重车,压得很实。”
林小宝点了点头。
开阳仙子进门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,堂口点上了灯。
“茶楼里没问出什么。”她在林小宝身边坐下,“倒是听了个新鲜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北边冰河,往年这时候早就冻透了,人踩上去都没事。今年雪下得晚,冰还没冻实,桥也塌了一座,官道绕不过去,都指着河上走。”
“冰没冻实?”
林小宝问。
“是。说是有几处冰面发黑,踩上去咔咔响,没人敢走。”
林小宝摩挲着茶碗沿。
渡口桥头霍烟那句话,又在他心里过了一遍。
上头的人取了锁灵盘,往北运,要沉到玄一上仙看得见的地方。
北边这一路,出了安州城,能算“地方”的就一条冰河。
车一路往北,不是赶路过河,是赶着去沉盘。
可冰没冻实。
几处冰面发黑,人踩上去都咔咔响,满载的大车怎么过得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