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,我并非一无所获。
只是得到的,是一个只能突然现身吓人,却连把刀都握不住的幽冥,谢必安;
以及一门听起来玄妙,实则根本无法对他人造成实质伤害的功法,【读心术】。
我将手中那柄短刀递向谢必安: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本以为他能接住,可刀身却径直穿过他半透明的掌心,“当”一声掉落在地。
“我……”他低头看着自己虚幻的手,语气里也带上一丝罕见的惊奇,“没有幽冥之力,如今还触碰不到现实之物。”
“你连把刀都拿不起来,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跟着我有什么用?”
“莫要丧气,”他反倒平静地安慰起我来,“你不是没用,只是体内幽冥之力暂时凝滞,尚未复苏。”
他微微偏头,目光如冷刃般仔细地“看”着我。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仿佛他真能透视我每一寸凝滞的血脉。
“你的幽冥之力仍在体内各处,只是久未使用,又与此界法则未洽……像水结成冰,凝在其中,不得流动。”
“你能看到幽冥之力?”我疑惑的问,他前尘尽忘,只留存着从前的功法,一个连实体都未有幽冥,又怎会懂的幽冥之力?
我是个能省则省的人。当年在冥界,初空怕我缺乏幽冥之力修炼,特意在一块灵兽皮上封印大片幽冥之地供我汲取,后来却被白掌柜炼成【招妖幡】。我便一直舍不得动用幽冥之力,没想到如今想用,却用不了了。
“并不能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看?”
“我能感觉到。”谢必安的声音依旧平直,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所当然,“你可以将身上之物给我当作武器……比如,一只手……”
我抬手便是一耳光扇了过去!
他只是幽冥,手掌穿身而过,只激起一阵阴冷的微风,却把谢必安惊得微微一滞。
我变了。要变成一喜怒无常的狠人,在修仙界要想站的稳,就要懂得宁被人恨,不被人怜的道理。
既然他要跟随我,说话便该知道分寸。开口就要东西,还理直气壮地上来就要我的手。
“手没有,”我冷冷道,从鬓边扯下一根头发,“这个要不要?”
那根细软的发丝自我指间飘落,轻轻坠入他摊开的掌心。
就在触及他虚幻肌肤的刹那,谢必安的双眼骤然转为腥红,如浸血玉。
一声悠长嘶鸣自虚空响起,那根纤细的发丝在他掌心中呼啸飞出。
阴风煞气冲天而起,谢必安身上白袍猎猎狂舞,如风卷雪幡。
我虽看不见,却能清晰感觉到周遭墙壁、梁柱、屋舍……轰然倒塌,化为齑粉,又被狂风吹散,归于虚无。
原来幽冥过处,连砖石土木这般无生之物……也会“死”。
我身负幽冥之力,却至今才恍惚有点明白它究竟是什么。
就像时光。时光过处,万物成尘。
片刻之后,阴风停滞,煞气尽消,一切沉寂下来。
“这就完了?”我疑惑地问。
谢必安抬手向上一指,声音里压着一丝难以自抑的轻颤:“多谢神主……赐我如此宝物。”
我仰头“望”去。
永恒的黑暗深处,竟真有一道紫光贯穿天地。
一条不知其长、笔直竖立的紫色长链,如倒悬的星河,寂静地钉在虚空之中。链身隐隐有符文流转,细辨却似无数扭曲哀嚎的鬼面,泛着幽寂的冷芒。尾端悬一枚箭头般的长刺,四刃带钩,紫光如凝血。
神器以金为贵,以紫为尊。此链在我所见诸般神兵之中,亦属罕见。
我却只是冷冷道:“看上去还行。”
心下却暗诧,为何在我身上不过一根长发,入他手便成这般凶器?“这带钩的长链……有何用?”
“这是幽冥宝物,”他低声答道, “自然是能勾魂索魄……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神主要不要……试试?”他微微侧首。
我一耳光又扇了过去!
“反了你了。”
当然又是穿身而过。
“即便打不着,你也该躲一下。”
谢必安惶然跪地,伏身不起:“我不过将化之灵,沾得神主一丝气血方得存续。若神主厌弃,收回那缕气血……我自当消散无踪。”
原来如此。
我瞎了之后,连心思也钝了。此时忽然明了,为何他执意要我身上之物来炼器。
譬如一座山,我只见石是石、树是树;
而他眼中,却能看见石中藏铁、木中蕴火,看见可铸刃成兵的本源。
“起来吧,”我摆了摆手,“用不着每次都跪。当奴才这事……以后我慢慢教你。”
心下却想:如今正是用人之际,哪怕他未必真能派上大用场,拿来吓吓人也是好的。
“把这勾魂摄魄的链子收了,随我去取些东西。”
我打算带他去取我先前藏起的那些灵兽内丹,我虽然用不了,说不定能炼化到他身上。
谢必安依言起身,抬手向着虚空轻轻一招,
那贯穿天地的紫链幽光一颤,如巨蟒苏醒般缓缓扭动,盘旋数匝,顷刻缩成手指粗细,悄然缠绕在他腰间。
就在这时,轰!的一声巨响。
脚下大地猛地一晃,震得我几乎踉跄。
紧接着又是数声闷雷般的巨响从极深处传来,地面抖个没完,仿佛整片土地都在痉挛。
“可以了,”我皱眉,“我知道这是个宝物,不必再展示了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谢必安的声音沉了下来,他仰头望向天际,“是这座城……周围的几座浮山,已从空中坠下去了。”
我虽看不见,仍下意识转了转头,仿佛真能环顾四周。
然后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万神殿本就是一片悬浮于虚空、用以封印神族的土地,周遭曾有数十座浮山如星辰环绕。
如今这震荡……
难道是子不语她们破除封印之举,已近功成?
我不由有些急躁。原以为圣山的封印若无破解之法,强行破除少则数月,多则数年,所以事事不急,却没想到连神之封印也这般不顶用。
“走,”我转身,“速去取内丹。”
“那个姑娘……”谢必安的声音迟疑地响起,“我们不管了么?”
“哪个姑娘?”我一愣。
这才猛然想起,方才炼制勾魂锁链之时,阴风过处,这一片屋舍早已化为飞灰。惠惠子被我们藏在暗室,她神智仍被封印着,此刻怕是正孤零零立在远处的残垣之间。
我看不见路,好在谢必安能嗅到我身上那缕独属于我的气息。他很快循迹找到了我藏匿内丹与灵石的暗处,我则留在原地守着惠惠子。
不多时,他却空手而回。
“那处……灵气太重,”他低声解释,虚幻的身形在风中微微波动,“幽冥之物,难以近身。”
“没有我,你果然什么都做不成。”我哼了一声,在惠惠子边上,我想表现的有用一些,虽然她现在什么也理解不了。
好在藏物之处并不远。谢必安解下腰间紫链,将一端递入我手中。
我一手握住那冰凉刺骨的链身,另一只手牵住了惠惠子的手。
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,我好像从未牵过她的手。
她是个凡事认真的姑娘,性子有些执拗,加上总是一副冷淡淡的模样,我原以为她的手也该是又冷又硬的。没想到掌心落处,温暖柔软,小小一只手拢在掌中,呼吸全是她身上独有的花草甜香。
我心口猛地一跳,像有鹿闯了进来,四处乱撞。
“万恶淫为首……”谢必安冷不丁冒出一句。
“你能读我的心?”我慌忙打断他。
“不能。但你面红耳赤,呼吸急促……想必是心仪这位姑娘,今日终于牵到了手。”
“闭嘴。还不是因为你的过往太过荒唐。”我急急堵他的话。
此时我已后悔方才窥看顾长生的那些记忆。男女之事,看过一次就再难从脑中抹去,果然是万恶之首。想那顾长生独居深山十年,并无任何奇遇和灵药,便修至五品,本是世间少有的怪物异才,却偏被爱欲搅乱心性,蹉跎数千年才勉强晋了三品。
我拼命想驱散心中杂念,甚至企图想些悲伤旧事来冲淡此刻的心慌。可惠惠子的手这样暖、这样软,握在手里,竟是什么悲伤都想不起来了。
我见过的女子不多,也不少,但能乱了我的心的却只有惠惠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