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天天书吧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顾长生死去的那一刻,我的确感应到了他身上一缕阴冷的波动,大约就是幽冥之力。就像炎炎夏日里一缕穿窗而过的夜风,带着瞬息即逝的凉意。

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,就在这阵无形的风里化作微尘,消散无踪。

我呆呆的站着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知道没有得到幽冥之力,只得到了一半,

幽冥。

这是我第一次,偶然地创造出了幽冥之物。

“谢神主,赐吾再生之恩,吾愿跟随左右,必护平安。”

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,清澈,恭敬,却带着非人的空寂。

我猛地转身。

一个白衣人静立于我身后三步之遥,不知在这里立了多久。他白袍如新雪,不染纤尘。一张脸,清俊得出奇,却苍白如纸,唯有唇上一点淡红,眉眼间带着漠视一切的冷淡,嘴角挂着一抹疏离的倦意。

我以为又能看到东西了,心中不由狂喜,但看向四周,却仍是一片黑暗。

除了这个一身幽冥气息的白衣人,我依然什么也看不见。

我心中一沉。完了。本就灵力尽失,与顾长生那场生死搏斗又耗尽了体力,如今又冒出这么个东西,似人非人,似妖非妖,身上毫无生机,却又不同于冥界那些浑浑噩噩,神智全无的幽鬼。

“你是……?”我迟疑地问。

“我什么也不是,大概是方才将灭之灵,触到了你的神血,幻生出的幽冥。”他悠悠答道。

我点了点头。这么说,似乎也通。

我手中那柄短刀。虽非神器,却也是件罕见的宝物。顾长生能用它伤我,但人神之别,譬如挥剑斩海,剑一抽出,海水便恢复如初。

我将短刀拔出时,身上的伤口便已自行愈合,刀上却沾了我的血。再用它了结顾长生时……竟意外生出了这样一个存在。

成了神之后,我才知道神仙也并不是什么都懂,反而可能碰到的困惑更多。

我一般凭感觉活着,我的感觉……很多并不靠谱。

但我还是想感觉一下,怎么才能从这个白衣人身上获得幽冥之力,我不怀好意地看着他。

他却无声地跪倒在我脚下,白袍如云铺展。

“请赐吾名,以断前生;求授神力,我即君刃之影,君意之延。纵使诸天星黯,纪元终焉,此身仍作君掌中最寂之锋,最默之刃。”

他的声音恭敬却空寂,非人的疏离;他的动作轻盈如烟,没有重量。

我轻轻叹了口气,心想既然他什么都忘了,那我也没必要非要害他不可。

“算了,”我说,“赐名倒好说,神力……我现在也没有。”

他仍静静地跪着。

“既然你谢我再生之恩,又愿跟随,还说什么必护平安……”我沉默片刻,开口道,“那你就叫‘谢必安’吧。”

我没用顾长生这个名字,是不想每次看到他时,顾晓仙一袭白衣、笑语嫣然的模样便浮现眼前。

人生要有翻篇的能力。

如果翻不过去……那就要学会逃避。

君别春风犹在,孤舟不渡旧海。

“好,好好。”他跪着连说了三个好字。

我伸手想要扶他起来,手刚搭到他肩上,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窜心口。

他的前尘往事、功法心得、乃至魂魄深处那点未熄的执念,轰然涌入我体内。

我不由一怔。

此刻,他将一切过往彻底剥离,干干净净,重获新生。

“你……!”我话音未落。

谢必安站起身,苍白的脸上无喜无悲,目光空澈如初雪后的寒潭。

他那一身功法,大多我看不上眼,如今我灵力全无,也无法施展。

唯独那门血脉相传的【读心术】,无需灵力驱使,他已修至第八重,却因久窥人心、染尽阴暗,再难突破。被我洗除前尘因果后,重获赤子之心,竟又突破至九重。

而【读心术】落于我身,更是一举冲破巅峰,直抵神格。

刹那之间,我耳中涌入了无数嘈杂声音,此界众生心底最隐微的念头、最混沌的欲望、最灼烫的恐惧……

一阵阴冷的风骤然拂面。

紧接着,一片仿佛来自亘古的海啸之声隆隆袭来。我虽目不能视,却“听”得见那滔天巨浪……它正在虚空中凝聚、攀升、怒吼。

我惶然四顾,只觉自己正立于一片无垠的汪洋之中。

而身侧的谢必安,此刻竟微微颤抖,传来一声低不可闻、却充满战栗的狂喜:

“执念之海……我终于见到了。”

我刚要问他这是何意。

一座山岳般巍峨的墨色巨浪已轰然拍下,瞬间将我吞没。

我缓缓漂浮在无尽的执念之海中,时间在此变得粘稠而缓慢。日月星辰缓缓升落,海水淹没大地又缓缓枯竭,高山化为尘土又缓缓隆起……我微小如蜉蝣,无助地漂浮其中,身上缠满细丝,心里觉的若有所失。

原来这是个不圆满的世界。

没有一件事能完全的成,亦无一物会完全寂灭。

执念如雾,藕断丝连,弥漫在众生心底,未竟的诺言、未达的远方、未说出口的爱与悔……最终都困在半途而废的因果里,被无数未断的丝线悬着,断得不痛快,活得不彻底。胡里糊涂、稀稀烂烂地将就生活着。不好……也不能算坏。

一道模糊的白影缓缓挡在了我身前,伸手将我从深海中拉了出来。

谢必安双手结印,“心有山海,静而不争。万千执念,去而无踪……”

缠绕我周身的、由执念化成的无形丝线,在话音落下的瞬间,如晨雾遇光般悄然消散。

“谢了。”我淡淡说道。

“谢什么,”谢必安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我什么也没做。”

“刚才不是你念咒,助我消解了这万千执念?”

“我只是做个样子,让你相信我已将其驱散。”他微微摇头,“它们便自行消散了……是你心太软,否则这能力本是自在之物,你想听便听,不想听则不听,纵横无忌,何须旁人驱散。”

“哦,原来如此。”我心想,好个赤子之心,原来也会骗人。

他躬身一礼,语气却依旧平直:“【读心术】本是我宗神授功法,从来因人而异。正因为它知道你有能力跨越,执念之海才会降临。”

“执念之海又是什么?”

“我宗口口相传,大成者可一念招来世间所有执念,汪洋成海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也是第一次亲眼得见。”

“这么说,”我不禁有些得意,“我挺厉害了。”

我等着他夸我几句。

他却静了片刻,方道:“未必……传说中,一念招至,一念释怀,方为圆满。而你……”

“我怎么了?”我皱眉,“我释怀了。”

“你那只是不听,并未能将那些执念者释怀。真正的【读心术】不是读取,而是理解执念的本源,方有释怀。”

听他说的这么耿直,我不禁握了握拳头。我怎么也算是他的主子,竟连半分颜面也不留。

他抬起头来,悠然说:“命运从不安排无解的难题,既然你能招来执念之海,说明你有化解它的潜质。”

我心想:何时轮到你来说教我了?

心念一动,便悄然读向他此刻所想,

可映入感知的,竟与他口中之言一字不差。果然前尘尽忘,片尘不染,所思即所言,所言即所思。这般赤子之心,倒叫人无从发作。

我又试着回溯顾长生残留的记忆,这一次,我刻意让这些画面与感受流经我的意识,好叫谢必安也“看见”。

顾长生是个悲剧。

他是被众人所害,却偏偏怪不了别人。

那是一个被宗门期待与嫉妒共同雕琢出的畸形天才。六岁被关入山中,独对天地,倾听万物之意。【读心术】于他不是功法,而是呼吸。他能听见松针落地时风的叹息,能听懂溪水绕过青石时柔软的迟疑。

短短十数年,他便修至五品,宗门千年记载里从未有过的速度。于是那些曾经仰望他的、教导他的、敬畏他的人,开始恐惧。

恐惧一个不属于人间的怪物。

于是宗门众人,或为传承,或为嫉妒,用最“正当”的理由,拉他下山娶妻,踏入红尘。

他像一张过分洁净的白纸,猝然被泼上了人间最浓艳也最浑浊的颜料。他开始结识女子,那时他正年少,分不清欲望与爱,与许多年轻娇艳的女子荒唐过……

他慢慢被毁了。

这段看得我面红耳赤,赶紧略过。

又忍不住,用批判的眼光继续观看。

我擦去鼻血,口中说:“万恶淫为首,顾长生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,竟然是毁在女人手里。”

谢必安轻轻咳了一声:“道心常被红尘误,年少轻狂时……不知女子如虎。”

“闭嘴,”我没好气地说,“我也轻狂着呢,不过运气不好,还没荒唐过。”

“命运从不安排无解的难题,”他平平静静地接话 “既然您招不来荒唐之人,说明你尚未具备化解此劫的……能力。”

“闭嘴。”我转过头,尽管看不见他,却仍对着他声音的方向,

“如果你想跟着我,以后我不爱听的,你最好少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