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见了。
有人坐在窗前一张太师椅里,身形挺拔,却仿佛笼在一片昨日的阴影中。月白长袍外罩暗银纹的深紫外衫,衣襟处以极细的金线绣着日月星纹,那是沧溟神族的徽记。银发如碎光流泻,在颈后松松束着墨色丝带,几缕发丝不经意垂落鬓边。
扶光微笑着看我:“你来看我,真好。我该叫你什么……子不语?”
我站在一处白色的大房子里。我猜这还是封印之中,外面正打的天昏地暗,这里却十分安静。
房中渐渐亮起,余光里映出许多人影:龙祖、千霜、无忧、花朝……他们都在。
或者,他们只是幻象。我明明瞎了,本不该看见。
扶光放声笑了笑:“这不是幻象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似有惋惜,“大概一万多年没见了吧?你怎么……成了这副模样,连眼睛也瞎了?”
他是天生的神种,修为可以传承,境界不知高出我和金乌多少重。他想让我看见,我便能看见。
我哼了一声:“你倒是没变。”
“我有时也很想变。”他轻轻说,目光却像穿透了时间,“但有些人,注定不会改变。你说是不是……遇仙?”
我也笑了笑:“我可以变。”
和他说话,要处处小心。如今我灵力全无,连逃,都逃不掉。我的言下之意是愿意妥协,愿意改变——无论如何,先保住性命再说。
他悠悠开口:“你离开神界之后,又发生了许多事。”
原来,在我被千霜封印于慕仙山之后,扶光去见龙祖,说我私闯神狱、企图解救九天玄女之事被天庭察觉,已打入神狱。
龙祖受他蛊惑,起兵跟他攻打天庭,却遭张天宗事先埋伏的大军击溃,最终都被封印于这万神殿中。
扶光轻轻一笑:“千算万算,我还是不如九天玄女。”
我疑惑:“在我被封印之前,她不是早已被镇于凡间了吗?”
“她早就算准了,只要她被封印,必定有人会反。”
“她确有这个能耐。可那张天宗又是谁,竟连你也能困住?”
“神界有本事的人多了。”扶光哈哈大笑,“你别以为九天玄女是什么良善之辈。我们生活的世界,都是地狱。
神界之巅,向来只有两种神,握刀的屠夫,与案板上的肉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渐冷:“长久以来,天界各族维持着体面的虚伪。可九天玄女一把扯下了那块遮羞布,指着底下血淋淋的白骨问你……是选吃人,还是被吃。
所以她引魔族攻入神界,又亲率神族联军将其击溃。这场神魔大战,她既清光了异己,也树起了无人可撼的威信。”
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。
我觉得扶光不过是以自己的心思揣度九天玄女罢了。
他的话我一句也不信,却不敢反驳,只顺着问:
“可她不是在神魔大战之后,便辞去所有官职,自愿封印自身了吗?”
“这正是她最高明之处。”扶光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欣赏,“她要的不仅是权力,更是人心。只需时机一到,她从封印中走出之时……便是神界众神真正的王。”
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,神界好遥远,好复杂,还是冥界好,虽然也有恶鬼凶兽,但活的简单。
“遇仙,”扶光悠悠道,“痛苦分两种:一种让你变强,一种彻底毁掉你。你如今眼盲修为尽失,与凡人无异。若愿跟随我,我可助你重返神界,做你的龙族皇帝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我说。
他没料到我答得如此干脆,脸上掠过一丝惊疑:“……你不考虑?跟随我,或许需做些‘和光同尘’之事。”
“我不必考虑什么和光同尘。我是遇仙,不是子不语。我本就是微尘,何必在意旁人眼光?我行事……只问利弊,不问是非。”
我笑了笑。
扶光却笑不出来了。他转头,淡淡扫了一眼无忧。
无忧笑着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:“遇仙,我们还怕你不答应,特地将你的朋友都请了来……你倒爽快。”
我虽眼盲,所见或许是幻,鼻子却灵,这气息确是无忧无疑。
这女人,果然一句话都信不得。她何时竟与扶光走到了一处?
无忧轻笑着拍了拍手。
几名卫兵将牛掌柜、熊可可和沐瑶押了进来。
“我……得考虑一下。”我突然改口。
“怎么?”无忧挑眉,“怕朋友说你没骨气?”
“不是。”我转过身,指了指沐瑶,“是这个丑女人……她可不是我朋友。你们的情报不太准啊……和你们合作,风险似乎太大了。”
“小瞎子,你说谁丑?!”沐瑶的声音几乎要炸开,她此刻瞪圆的眼睛,恶狠狠地盯着我。
“老女人,说的就是你。”我语气也恶狠狠的,“刚才要是听我的,现在也不至于被抓到这里。结果你呢?抢了我的内丹,还把我甩飞出去。”
“我就是要把你甩飞出去……”她一字一顿地回敬,“怎么就没摔死你!”
若不是卫兵横着兵器牢牢挡在中间,她恐怕已经跳过来把我捶进地里了。
“把他们都先关起来吧。”扶光摆了摆手。他转向我,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不容拖延的意味:“遇仙,我的耐心有限。”
“只要你把这个丑女人杀了,”我迎着他的方向,笑了笑,“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。你不就是想让我杀了陆七两,引冥界兵将踏入此界,再一同杀上神界吗?”
扶光微微一顿,随即轻笑起来:“聪明。连这都猜得到……我就喜欢和聪明人共事。”
“这不用猜,你一直想要称霸神界,”我语气轻松,“无忧是魔界公主,也一直想为魔族昔年战败雪耻。可她哥哥现在是魔界之主,不仅是陆七两的朋友,恐怕与九天玄女也有交情……他不可能出兵。
至于神界,以九天玄女的威望,你们跟本找不到可用之兵。算来算去,自然只能打冥界的主意。”
扶光也笑了笑,却摇了摇头:“可我不能杀沐瑶。我需要她的能力……况且,”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,语气里添了分似真似假的玩味,“这么美丽的女子,我怎舍得杀呢?”
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。我,不一定杀得了陆七两。
他虽能将神兵神将如傀儡般操控,数量可能有限。几千、几万,或许可以颠覆一地,却不足以撼动整个神界。
当年在神界,我与他对战时,他曾亲眼见过沐瑶施展的功法,她竟能将那陨落的五千龙族重甲将士身上的灵力赋予我身。
若他能寻得方法,将此能力强化、延展,那么即便是寻常的修行者与妖族,亦可经她赋灵,获得足以与神兵抗衡之力。
到那时,他何愁不能组建一支真正的军队?几十万、几百万之众,如潮水般漫过天地,一样能踏破神界之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