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柳问我的第一句话是:
“遇仙,你怎么进来的?”
神域有点像法阵,除非施术者带你进入,否则想硬闯进来,要么破坏神域,要么修为高出施术者许多。
我不仅能无声无息地进入他的神域,还能看见他为织娘编排的那些故事。
这让相柳有些意外。
他不知道我的修为品级,而我也向来不爱张扬,倒不是要刻意隐藏实力、装什么深藏不露。只是怕麻烦。怕认得不认得的人来求我,去做这样那样的事。
我是一个胆小的人,没有勇气开口拒绝别人的请求。我想做神仙,不是为了去做更多更大的事,而是为了什么也不用做。
我不喜欢被别人关注,我喜欢无人问津。
我从未对大家认真说过我在冥界那万年的事,弑神证道什么的。只对牛掌柜和熊可可少数几人随口提过几句。我说我成神了,估计他们压根没往心里去。
我笑了笑,回答他:
“我是一个被生活逼出了很多本事的男人。”
相柳也笑了:“对外面的大多数人而言,想要闯入我的神域是件遥不可及的事。但对你而言,却只是不过如此。”
话音未落,一声凄厉的柳笛声在远处骤然响起。
他面色一变:“快躲!”
我察觉身后一阵寒意袭来,身形一晃,闪到数步之外。一件圆环形的奇怪兵器擦身而过,斩在方才站立的地方。
相柳大喝一声:“哼!远风撼树!”
我以为他也躲开了。
转头一看,一颗人头被砍了下来,飞到了空中,又落下来,滚到了角落里。
相柳的无头身体没有倒下。它微微晃了晃,又一颗头颅缓缓长了出来。
我与他四目相对,都有些吃惊。
看来我们对彼此的战力,都有些错判。
我迟疑地说:“痛不痛?”
“有点,但我有九颗头。”他晃了晃脖子。
我这才想起来,他本就是九头蛇,角落里已经有了四颗头颅。
他看到我吃惊的目光,笑了笑,“没事。只要没被全砍下来,这些砍掉的,一会儿我再装回去就行。”
“如果被全砍了呢?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就没如果了。”
我问他,“你给她的故事,为什么不写结局?”
“这是她的故事,我给的结局无法平复她的心。”相柳淡淡一笑,
他是一个好看的男人,星目剑眉,内心温柔,她砍下了他五颗脑袋,他却只想平复她的心。
他的书从来不是为了写的好看,而是以书成道,让人在故事中寻找自己的答案。
我笑了笑,“有的人相识一场也算是报应,也许这个故事没有结局了。”
相柳一惊,转头看了看我。
我说:“我见过牧云郎。”
风很大,在山间呼呼作响,落叶飞扬。
织娘从远处走来,她依然是书中打扮,秀发如瀑,白衣飘飘,身上带着冷冷的清香。
她肩上的扁担和竹筐里的两个孩子,已化成两轮淡金色的弦月。弦月上雕着两个孩子的轮廓,并成一个圆,中间有一条极细的白丝相连,静静悬在她身后。
她沉默地看着我和相柳。
沉默的空间里,有一只苹果悬停在半空,刚好挡住了一张欲言又掩的脸,你只能看见一只眼睛,眼里有可见的秋水长天,也有不可见的红豆生南国。
一个女子握着前生的旧信不肯松手。她握着的还有温柔,有别离,有哄孩子入睡的柳笛声,有眼泪,有寻找。
一个人,写两个人的故事。沉默是一座群词都无法注解的荒山。
爱意不是一时欢喜,而是我愿意牺牲我自己。
“你的故事并不好,我砍掉了你的一颗头。”她说。
“那本书的最后一页是张白纸,是你……没有勇气写出结局。”我忍不住插嘴。
没有勇气的意思是,其实一直想见你,只是这些年,我过得十分不如意。
她目光一凛,身后弦月的弯刃微微一闪。
相柳冰雪聪明,温柔地笑了笑:“织娘,你一直很美。他一定也在找你。”
织娘微微一怔。
“上一个故事该翻篇了,”相柳说着,抬手遥遥一指,“我们开始下一个吧。”
空中一本书缓缓打开。一阵风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星光,流水一样漫过四野。
他轻声诵道:“破晓之后,朝阳初升。”
眼前还是那个山脚下的村子。织娘却不见了。
相柳在我身后轻轻一推,将我推入他的故事里。
“遇仙,既然你来了,就去帮忙。”
我问他:“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啊。”
故事开始的时候,开满了小黄花。
正是春天。村头那条黑色的公狗钻进了油菜花田,兴奋又匆忙地去寻找里面等着它的小母狗。出了米的农户,出了赌坊,去了青楼。行也思春,坐也思春。到处一片春意盎然。
我心想,我叫牧云郎,是个神仙,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。现在是不是该找个水潭洗澡,光着身子等一个冒失又清丽的姑娘出现?
“云郎!你的牛吃我庄稼了!还不赶快牵走!”
一个农户站在我面前,嗓门大得像敲锣。
原来,这个故事里我不是神仙,是个放牛的。
我牵着牛慢慢回村。天渐渐黑了。村子不大,都是一样破破小小的石头房子,上面盖着茅草,隔着老远才有一户。没人开灯,四下寂静,偶尔几声狗叫。
我白天放牛,晚上做梦。
就这样,一年过去了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我二十多岁了,无一技之长,每天牵着牛在山上走来走去,等一个仙女下凡来爱我。
村子里的人都以为我疯了。
既然,相柳没说我要做什么,我把牛卖了,去小镇的酒肆当伙计。
这个故事无疾而终,我没有遇到织娘。相柳又被她砍掉了一颗脑袋。
第六个故事,第六次轮回。
相柳说:“你要去水潭边看织娘洗澡,然后偷走她的衣服。”
“这事我可干不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又把我推进故事里。
还是那片油菜花田。我翻身坐起来,村头那条黑狗不见了。
一阵风吹过花田。一个村姑挽着一位少年,嬉笑着从田埂上走过。
“那个人样子好奇怪……”
“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啊,哈哈哈……”
我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,莫名一阵心酸。
第一句说的是遗忘。相爱的人,在轮回里就这样互相忘记了。
第二句是自嘲。曾经付出了多少,有谁记得呢?就当一条狗,夹着尾巴孤独离去吧。
我下定了决心,今晚就去偷看仙女洗澡。
……
可我还是没有勇气。
第三天晚上,我刚躺到床上,老牛愤怒地撞破房门,冲了进来,瞪着两只牛眼怒视着我。
我只好坐起来。
“好了,好了。我去,我去。”
……
我的故事说完了。你们信吗?
我被五花大绑扔在庭院里,三四个精壮的村里小伙手执锄头站在边上。老村长气得胡子直哆嗦:
“这就是你趴在我家后窗上,看我孙女洗澡的理由?”
我仰起头,一脸冤屈:
“这一个多月,每天晚上,我把咱村附近都转遍了……根本没找到水潭啊!”
我顿了顿。
“今天晚上,路过你家后院时,我听到了水声……”
又顿了顿。
“我就好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