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墨向我恭敬地行了一礼，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要“通天之门”。
他是那种尚未飞升便已领悟法则的人。不像我。
我们各有一部分天书残卷，拼齐后，同时得到了完整的天书。我现在本源领悟很浅，法则也很浅。
是法则选中了他。
他的体内流着神、人、妖三族的血，从小被生母溺死的经历，让他的心志远超常人。“通天之门”夺不走他的心志。
可他没有要。
对这个得之便可拥有通天神力的东西，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。
通天之门在地上震颤着，发出一声长鸣。
它知道自己错过了……错过了一个真正合适的人。
我从空中落下，踹了它一脚：“你鬼叫什么？马上就宰了你。”
子墨却又缓缓走回来，站在我面前，静静地看着我。
“怎么，改主意了？”我问，“你可以带它走。我实在是留它不得，留着它，也是个祸害。”
他取出那支飞羽笔，笔杆雪白，笔尖金色，一股书香之气扑面而来。
我朦胧看见……一个白衣女子，气韵优雅，立在他身侧。
白衣捧砚写诗卷，玉手添香夜读书。窗外光阴弹指过，席间花影坐前移。
子墨淡淡地说：“遇仙神尊，虽然我这枝笔至今没有器灵，可我早就和她心意相通。你可能看不见，但我感觉就好像有个白衣女子在我身侧……”
我点了点头：“你看不见，我看得见。”
子墨微微一怔，四处看了一眼。那白衣女子低头笑了笑，又不见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笔，声音很轻。
“这支笔，是我当年跟随牛帝南征北战时，在一间书馆里偶然得来的。世人不知它是神鸟羽毛所化，只用来抄写杂卷。我捡到它时，它被丢在废纸堆里，笔秃了，笔杆也裂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花了百年的时光，一点一点修护，才成了如今的模样。”
我也恭敬地向他施了一礼：“子墨仙长，你知道我是在山野客栈里长大的，读的书少。你能不能告诉我，我该怎么做？”
我又踹了地上的黑门板一脚。
“你是想让我……精心伺候这害人的黑东西，花上百年时光？”
子墨笑了笑。
“遇仙神尊，她早有器灵，只是不敢见你。”他看着我，
“有的人遇到一起，可以相互成就；有的人遇到一起，相互折磨。只在于……你选择成为哪一种人。”
子墨是个话很少的人。一旦他开始说很多话，就说明他很在意这件事。
我没听懂他说了什么，但我点了点头：“懂了，多谢子墨仙长……既然你回来了，那能不能帮我做件事？我本是想让熊可可干的，可他中毒了。”
“愿为遇仙神尊效劳。”子墨没有丝毫犹豫。
我抬手指向远处龙爪中的那个怪人。
“帮我把那个怪物了结了吧。”
子墨顺着我的目光看去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他……曾是火月仙师的心爱之人。”
“他早就死了。”我说，“如果他还活着，一定希望火月记得他曾经风流倜傥的样子，而不是现在这个怪物。”
子墨看着他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请遇仙神尊恕罪，”他垂下眼，
“告辞。”
他竟然走了。
我一脚踢飞地上那块黑色门板，转身离开。
——
找到火月和杜二姐时，她们正站在城头。我让她们召集众人：“你们都走吧。”
“火月”抬起头，一双眼睛青春灵动，未经红尘。“你呢？不和我们一起走？”
我知道她是苏圆圆，可那目光，真的像极了火月当年看向上官慕仙。那一刹，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说：“我恐怕有很长时间不能再见你了。”
又笑了笑：“也许……很快就能再见面。”
这次逃离不会有人阻拦。上次一战，子不语、陆七两和花朝都多多少少受了伤。但我还是让谢必安和钟馗都跟去了。
——
我独自飞上小城中心那座巨大的雕像顶上，喝了一整个黄昏的酒。
风吹过松涛，如海啸般轰鸣。有树木花草的暗香浮动。
夜里寒冷，而且有星。我低头看向山下的小城，没有一盏亮着的灯，四下寂静。他们大概都走了吧。
一颗流星划过。
我想到了死。其实也不是多么可怕的事。
只是，凭什么那些平庸乏味的人，每天都热热闹闹地活着，而我，就得去死？
连着喝了两天的酒，我非常头痛而且疲倦。我微微打了一个颤，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我已经很久不知道恐惧是什么滋味了。此刻却满心惶惑，而且孤独。
——
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，再睁眼时，一个女子坐在我面前。
小麦肤色，五官端正，身形矫健，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那种女修。
我问她：“你怎么还不走？”
她却自顾自说起来：“你去过北极冰原吗？那是个美丽而忧伤的地方。四季都是寒冬，没有人，也没有活物。那里永远都是白天，阳光照在身上，却一点也不暖。”
我闭上眼，又躺下去。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神仙，但也没赶她走。明天就要去找扶光决一死战了，临行前，听听别人的故事也好。
“那时为了找他，我受了很重的伤。我想带他回去，因为有人在等他。”
“可他让我滚。”
“我的伤很重，腰被打断了，修为也损耗得厉害。他想救我，又不能救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的修为极高，能救我，但不敢救……如果他为我疗伤，我就会迷失自我。”
“我们被困在北极冰原，几天，几个月，也许几年。那里只有我们两人相依为命，我快要死了，所剩不多的灵力马上就要耗尽了。”
“他终于救了我。他说，善良是一种选择，更是一场冒险。”
“我活了过来，感到了从未拥有过的力量。我们离开了北极冰原。”
“他不让我照镜子，带我避开人群。他说，我只能赋予你力量，却无法恢复你的相貌。”
“我问，我一定很丑吧？”
“他说，你不丑，你只是迷失了自我。”
“我想嫁给他，想和他生死相依。他又让我滚……你本来是为了别人来寻找我的，怎么可以想和我在一起？”
“他说，我不能再给你一点修为，是怕你完全迷失，而你也因此无法飞升。但听说万神殿有条密道，可以直达神界，你到了神界，也许能找回自我，然后你就回去吧，有一个人还在等你。”
我翻身坐了起来，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你们千辛万苦来到了万神殿，结果发现根本没有那条密道？”
她点了点头，目光垂下去，落在自己的手上。
“是。我们生活在万神殿一个最偏僻的角落里。那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片沙漠。直到有一天，万神殿从空中坠落，我们落在了一片湖里……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多么可怕。”
“我变成了一个驼背，黑瘦，头发快掉光了，人不人，鬼不鬼的怪物……那一刻，我仅存的一点自我，全部迷失了。”
我怔在那儿，说不出话来。
她是通天之门的器灵。
但她，却以为自己是上官慕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