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觉醒来,原来是梦。
天色阴沉,分不清是清晨或是午后。脚下的小城微微起伏,延展开去,竟有几分像从前,宁静的花街景象。
我曾用读心术读过上官慕仙。当时只看到一片雪白,空无一物,以为是他死了太久,早就忘光了从前。现在才明白,那里是北极冰原。
他一路追那神器,不知经历多少次争抢。受了极重的伤,腰都断了。伤他的人或许是宋惊山,或许是别的什么人。
他和神器,都被困在了北极冰原。
风起冰原,宿命如雪,覆盖来时的路,也掩埋了那些不再被提及的名字。在那片死寂的天地间,他是唯一活着的生命,只剩一具残躯。
将死之时,神器救了他,赋予他灵力,竟没有夺走他全部的心智。并带他去万神殿,以为去了神界,就能治好他的残躯。
直到在水中照见自己的影子,那一刻,万念俱焚。
他终于,迷失了自我。
人未伤心不得死,花残叶落是根枯。
我长长叹了一口气。当年名动天下的神剑宗少宗主,竟会是这样的结局。
——
纵身一跃,我又来到那座偏僻的石屋旁,想去把上官慕仙的尸体埋了。昨天我从龙爪中放出他时,他已经不能动了。他不只是腰断了,而是被人把脊梁骨抽了出去,他总是背着那块门板,看不出来。
我之所以想让熊可可杀他,并不仅是因为他背叛了火月。
在妖族,那些受了重伤、无法医治的人,死在自己人手里,才是体面的死法。
敌人和伤病无法夺走勇者的生命,而是朋友为他送行。口里会念叨一句:
“大道艰难,时光流转,愿你与想见之人再度重逢。”
可我寻遍了那里,没有找到他。
就连被我踢飞的通天之门,也无影无踪了。
不知它又将害死多少人。拥有神器,就像骑虎。如果没有伏虎的本事,它会吃了你。
——
我正在空中四下寻找时,远处传来一阵怒电狂雷的奔涌之声。那儿离出口很远,却离扶光很近。我心中不由轻叹一声:
大道艰难,何必求死?
为什么不离开这里?为什么自寻死路?
一念起,我已闪现而去。
长空之上,花朝手中罚罪长枪劈落,一排金色神雷从天砸下。数名修行者躲闪不及,惨叫声中,被灼为火焰。
她身上也有几处血痕,头发凌乱,脸色青紫。
我并未急于现身。先找到谢必安和钟馗。他们正在远处,被十数名金甲神兵困住。这些神兵和前些日子遇到的大不相同。那时他们被扶光强行从封印中拉出,神力不足从前的十之二三。
如今不仅完全解脱,神力更是恢复了十之六七,已经无法小觑。
我扫了谢必安一眼,便从他眼中读出了来龙去脉。
他们跟随众人来到新缺口处,恰遇花朝独自经过并发现了他们。谢必安和钟馗将她拖住,让其他人继续撤离。
事情到这里还算正常。两人联手,足以缠住花朝几个时辰。
可他们将花朝击伤,轰的一声从空中坠落。
有修行者喊了一句:“弑杀神将,这可是不世的威名!”
有人就冲了上去。
谢必安和钟馗怕误伤他们,不敢用杀招。花朝却趁机逃脱。
又有人喊:“追啊!”
众人便追到了这里。
苏圆圆假扮火月,毕竟不是火月。以为能趁机除了花朝,便随着众人喊了句“快追,别放她逃了”。此刻,子墨正在远处缺口边设置法阵,想拦已来不及。
——
我先将混战中的“火月”拉了出来。
“为什么不带他们走?”
她一看是我,委屈道:“还不是想为你除去她。”
我冷着脸说:“带他们回去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去啊,”我无奈一笑,“还能去哪儿?你们在这里打了这么久,扶光早就派人守住了那处缺口。”
她眼中全是委屈。转头时,落下两行泪。
我不再理她。
一阵阴风,我先潜入谢必安身侧。这些神兵身经百战,又有神甲护体,若是寻常打斗,挨个十数下也无法击溃他们。时间越久,来的只会越多。
这是一场缩手缩脚的战斗,要快,但又不能伤到自己人。
好在,我记得他们被封印时,是用一条锁链穿透胸口连在一起的。他们即便其他地方无伤,那封印之处,短短数十天内也无法完全愈合。
我伸手,这次召出了玄火枪。
一枪扎穿眼前一名高大神兵的前胸。他微微一愣,向后脱出,手中金刀携万道金雷向我砍来。
我不避不闪,又一枪刺穿他。他面容痛苦地扭曲了一下,金刀停在我身侧。
我心想,原来在左边。
催动玄火枪,十色火焰顺着枪身涌入他体内,瞬间将他燃成飞灰。
果然如我所料。
我扭头看了谢必安一眼,他心领神会,手中紫链如毒蛇般向眼前神兵的左胸扎去。抽出时,那神兵并未倒下,挥刀扑来。
被我从身后刺穿右胸,化为飞灰。
“左边不行就右边,”我说,“你都试一下。”
——
我转到钟馗身侧。她却不看我,手一扬,银光一闪,一轮弦月飞出,逼得眼前的神兵向一侧闪去。她面无表情,轻喝一声:“斩!”
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与那飞出的弦月相连,此刻已缠到两名神兵身上。她猛的一拉,细丝绷直,将那两名神兵拦腰斩断。
可他们瞬间又连在一起。
我对她说:“斩他们的胸口。”
钟馗没理我,依然我行我素。
我转头看谢必安已将身边的神兵斩杀得差不多了,便让他过来帮忙。
自己则飞去了花朝那边。
那些修行者本被花朝打得颓丧想逃,见我来了,又来了精神,向前冲杀,被我从身后扯着手脚扔了回去。
“快走。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。”
——
回到小城时,一个也没能逃出去。又折损了二十余人。
子墨让“火月”召集众人,教她说:“多谢遇仙神尊,一次次将我们救于水火之中。”
我端着神尊的架子假笑。至于水火怎么来的,他们从来不管。
她又说:“此心可鉴,真情不变。此生可弃,但绝不折节。神佑我们,此战必胜。”
我实在听不下去,悄悄离开,独自走在一座无人的孤山上。夕阳一寸寸沉下去,天色越走越暗,影子拉得很长。
子墨曾告诉我,书并不一定写在纸上,道也不必在静室里才能悟。
原来,这人间,就是我独修的道场。
这次困在万神殿,我有数次机会可以独自逃离,却一次次想救所有人一起走。结果牛掌柜、琴师、相柳……那些朝夕相处的人,一个也没能救下来。
也许最终的意义,从来不是成功的拯救。
而是学会接受他们的离开。
牛掌柜说,神仙也会死。他们不会败给时间,但会败在其他神魔的手上。
时间会告诉你,这世上所有的东西,都有终结。万物向死而生。
——
山林中突然金光洒落,暖风拂面而来。树上的栖鸟惊飞,一群群四散而去。
我扬起头来,不远处的巨石之上,站着一个白衣男子。衣袂无风自动,周身有淡淡的光晕流转。
他相貌俊朗,眉眼平和,正是扶光。
他说:“人要知难而退,不要感动自己。方向错了,退回去就是向前走。”
我说:“少废话。想不到你会来送死。”
我召出了谢必安和钟馗:“给我杀了他。不必顾忌,你们尽管去死,我会将你们复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