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,细雾,东方渐白,山间静悄悄的。早起的虫儿被鸟吃了。
我一个人立在半空,看熊可可和谢必安的身影越来越远,渐渐融进雾里。
我感到有些孤单。
小雪是那样谨慎的人,把万神殿的阵法图交给鹤仙人带出时,一定会嘱咐要亲手交到我手里。可鹤仙人大概是不想见我,便交给了熊可可。
这个阵法还能用吗?
熊可可是我的朋友,最好的几人之一。他曾被小白诱惑,背叛过我一次。这次,他投靠了扶光。
他和牛掌柜都知道我会读心术。但我不读朋友的心。
心这种东西,不可言,亦不可验。
所以顾长生孤独一生,他的心中没有妻子,也没有女儿。真正的孤独,不是没有懂你的人,是你读懂了所有人后,抛弃了所有人。
我知道熊可可背叛了我。不用读心术,这并不难猜。他不是那种明知我没有胜算,还能陪我到最后的朋友。
他理智,而且正常。就像你在一场明知必输的赌局里押上所有,亲人朋友都会劝你别赌了,并把你拉下赌桌,这才是正常的。可如果有人却说,我陪你一起输,也跟着你押上所有,那他一定有问题。
也许是为了保护惠惠子,虽然她已经逃出去了。
我只是不确定他投靠的是无忧还是扶光,所以把他和无忧关在了一起。
扶光从封印中脱身后,他仍然不劝我离开。他投靠的是扶光。
——
我一个人去了扶光的神殿。
今日的天气有些反常。晨雾散了后,艳阳高照,却十分冰冷。我的两只手,一冷一暖,很奇怪的感觉。
宽敞明亮的大厅里摆着一张宽厚的红色木桌,扶光正在教小六下棋。
她一见到我就笑着喊:“大魔王,我又交了一个新朋友!”
我也笑了笑:“下棋,你可赢不了他。”心想她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扶光。
扶光不是阴险狡诈的人,甚至有些阳光明媚,让人如沐春风。
我看到杨二也在边上,一动不动地站着,头上压着三道金符,不由有些好奇。
“你……不找狗了?怎么在这儿?”我问。
“唉,他动不了,”小六说,“我们本来是找狗,他说这里有位朋友,来喝口茶。结果两人就下棋。”
“赢了会怎样?”
小六哈哈大笑:“大魔王果然与众不同。一般人不是先问输了会怎样吗?”
“我从来不想输。”我看了她一眼,“你……输了怎样?”
“输了就被金符定一个时辰。”
我转头看杨二头上的三道金符,原来他是这么被定住的。“小六,快别下了,你赢不了他的。”
“大魔王,你看我后背。”
我转到她身后,她背上贴着七八道金符,原来她只有上身可动,下身被牢牢定在椅子上了。她和扶光的赌约是,只要能赢一局,便可取下身上所有的金符,结果却越输越多。
扶光淡淡一笑:“遇仙,要不要对弈一场?只要你胜我一子,便可从他二人身上各取一道金符。”
我淡淡一笑:“我不是来下棋的。”
“哦。”扶光落下一子,吃光了小六的黑棋,抬起头来看着我,“那你是愿意来与我共事?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想?不是还有三天我再决定吗?”
“我也从来没想过输。”他笑了笑,“不是三天,是还剩两天了,你来做什么?”
“我是来和你切磋功法的。”我站在神殿之中。
扶光有些意外,从位置上站起来。手一挥,一道金符现出。他对小六说:“这局你又输了。”
“不算!刚才那步我本来不是想走那儿的。”小六急了。
“一盘棋总共二十几手,你毁了十几手,还是会输。”扶光笑着将金符落下。这次没有贴在背上,而是小六的头上。她整个人定住了,只有眼珠还能转,骨碌碌地看着我。
——
扶光转身正对着我。无可挑剔的一张脸,笑容宁静。午时阳光从殿顶洒下来,落在他肩上,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。他的长相,符合所有人对神的想象。
“我来自那个神魔混战的时代。”他说,声音不疾不徐,“很难想象,此界竟然有人具备与我们一样强大的战力。那日见子不语与你一战,她连破两道至尊法则,竟没有伤得了你。我的心,不禁澎湃了那么一下。”
我站在神殿中央,故作玄虚地笑了笑。
冷静、自嘲、克制,心中暗流汹涌。
如果不是初空帮我重铸了身体,子不语那一斩,早就把我化为飞灰。
我可不是什么天选之子,十分平凡,甚至是不堪。但我不能告诉他。他若知道,会毫不留情地将我抹去。我必须扮演一个在此界不过十数年便达神境的不世少年,才能让他觉得我有资格与他联手。
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。很多事情,早就想清楚了。
当年无忧之所以送我去冥界,不是因为我天资卓绝,只是我体内没有灵力,她才能让花朝将我送入那里。在冥界,我遇到了最好的师父,战神白帝和冥界之主初空。我每日与远胜于我的对手厮杀,好在有初空,我死不了。各种仙草资源,我可以尽情使用。花了约万年之久,才达神境。
而扶光,一生下来就是神,而且能够继承几代的修为。
我和他,没法比。
我双手缓缓抬起,罚罪枪与玄火枪同时握在手中,枪身嗡鸣,黑气与火光交织缠绕。我的两只手,一冷一暖,很奇怪的感觉。
“心里的澎湃,哪比得上手上的比斗。”
我笑早了。
他本想向我走来,但看到我脸上的笑容,迟疑了一下。
“现在还未到我和你交手的时候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日你与子不语那一战并未打完,你可与她继续。”
我并没有想过能战胜扶光。只是为了拖几天,让谢必安和熊可可把阵布好。我并不确定那个法阵还有没有,但扶光应该还不知道。现在他要换成子不语,我当然愿意。
“也好,你若是怕了,打败她之后,我再找你切磋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子不语已经站在殿外,黑色长刀垂在身侧。阳光下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上次我不杀你,”她冷冷地说,“是因为扶光与你有三日之约。”
我转过身,将枪悬在身后,本想客气几句。听她这么不客气,便淡淡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都有统驭龙族的本事。”扶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这次,谁赢了,谁就是子不语。”
子不语的背挺得很直,微扬着脸,眼神冰冷,非常骄傲。
我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要斩杀子不语,也对统领龙族毫无兴趣。但子不语不会这么想。
骄傲能把别人和自己都逼入绝境。
——
天空开始暗下来,狂风四起。大地摇晃崩裂,发出沉闷的隆隆声,烟尘四起。弥漫在天地之间的不止尘土,而是无尽的杀意。
我的心也狂跳起来,世界在我眼中变得缓慢而清晰。我看得清眼前的风,看得清每一粒微尘。这是经历无数次生死之战后,刻进骨子里的本能。
她怒吼一声:“神雷降世,焚尽万物!”
天空被浓云遮住,雷声滚滚。闪电在云层中蹿行,巨大的雷球拖着粗长的电尾,一颗一颗从天空滚落。
我无奈一笑。她这不是要杀我,是要毁了这块天地啊。
无数的神雷坠地。
轰!
一声巨响。
天地万物都湮灭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