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不语有毁灭此界万灵的力量。这场灾难几乎是不可避免的。
即便此界不被炸得四分五裂，腾起的烟尘也将笼罩苍天，千年不落。万物将在无尽的黑暗中，慢慢消亡。
一刹之间，我将所会的功法全想了一遍，却没想到有什么能挡下这一击。我表情冷漠，内心凌乱无比。
危急之间，我跳到半空，手中玄火枪一抖，一声暴鸣，十色火焰飞出，化成巨大的火球向外扩散。长空之中，燃起一片火海。
无数神雷在火海中炸开，震天的轰鸣声连成一片，天地间只剩刺目的白光。
我松了一口气，觉得自己真是伟大，恨不得自己拍拍自己的肩膀，遇仙，是你救了这个世界，尽管别人都不知道！
浓云之中，传来子不语一声轻啸：
“神龙百斩！”
一柄黑色长刀斩开天地，朝我劈来。
我未加思索，便将玄火枪向上一挡。在刀枪相击之时，我才想起，玄火枪以神火为骨血，刚才已将神火全部使出，此刻再想抽回，已来不及。
我微微一愣，眼前掠过了子不语冰冷的笑意。
神龙百斩，也可以聚百斩之力为一斩，必断。
“嗡”的一声悲鸣，玄火长枪的光彩一暗，断为两截，随即消散无形。
玄火的本命长枪，我已为她集齐十色神火，还想象过日后还给她时，这姑娘该是怎样惊喜又难以置信的神情。不想此刻，竟毁在了我手里。
一股怒火从心底蹿起。
“真龙神域……开！”
话音落下，天地骤然漆黑如墨。数千黑色龙影破空而出，从火海中冲天而起，朝子不语怒吼撕去。子不语向后急闪，几条怒龙紧追不舍。她们所过之处，天地崩碎，山河覆灭。
“你们去别的地方打，别毁了此界。”扶光的声音从神殿传来，不急不缓。
这一声，倒让我冷静下来。
我最大的本事，就是能迅速冷静，不被愤怒或仇恨等情绪控制。我的目的是拖延时间，而不是击杀她。
我将天边的十色神火本源收入掌心，握紧罚罪枪，朝子不语追去。
——
这场大战并无太多悬念。我以枪为剑，施展鹤仙人的【弑神剑诀】，极致速度，念动身至。
子不语攻来，我便逃；她停下，我就一枪刺去。靠近、挑衅、后撤。我不是在战斗，是在消耗。她的龙族功法一招一式都雷霆万钧，恨不得一击将我斩杀，但神力不是无限的，连续释放便会迅速减少。
漆黑的天空始终布满奔腾的雷电，脚下是一片火海。不知过了第几个昼夜，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。
我引着她，已渐渐远离扶光的神殿。
她垂下黑色长刀，冷哼一声：“遇仙，你就只会逃吗？”
话音未落，我的残影已现在她身后，一枪刺出。
她转身一刀挥出：“神龙九式，龙啸！”
一声龙吟，一条闪电化成的巨龙朝我袭来。雷龙在空中刺穿一个不见尽头的巨大空洞，闪电在洞内盘旋，噼啪作响。而我不会给她片刻喘息，早已闪到一侧，一枪当头砸落。
她一刀挥出，划出一道无边无际的弧形雷电，将长天斩成两半。我被雷电的边缘擦到，衣服崩碎，鲜血四溅，半边身子一片焦黑。
好在我早已挨过她数刀，身体已经适应了疼痛，迅速愈合。
我的罚罪枪却已绕到她另一侧。冰冷刺骨的气息骤然袭来，子不语的动作已有些僵硬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慌。枪尖擦着她的面颊刺空，几根长发断落，在火光中飘散。
她还未站稳，长枪又横扫过来。她不挡，挥刀奋力斩出破空一击，电闪雷鸣，开天裂地。
但那不过是我的虚招，枪尖已朝她挥刀的手削下。
我心念一转，削向她另一只手。
一只洁白无瑕的纤手断落。压制在那只手中的惠惠子的毒液迅速蔓延，变为黑色，又在极寒的空中结了一层冰，落入火海后燃成了灰。
天寒地冻。冷是一种痛觉。
火海与雷暴之中，漫天雪花纷扬飘落。
这是鹤仙人【弑神剑诀】杀人时斩出的冰冷气息，能让人浑身刺痛，动作僵硬，神智却异常清醒。清醒地感受着死亡临近。
我的双手，一手握着罚罪枪，一手掌中有十色神火之源。一支冰冷，一支火热，很奇怪的感觉。
——
“子不语，不要打了。”我说着，收起罚罪枪，“我们救了你，你却要帮扶光将此界万灵化为傀儡。这不公平。”
她慢慢转过脸，长发在风中飞舞。她挺直身子，收了长刀，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。微仰着头，脸在雷电与火海中时明时暗，双眼依然是冷漠与骄傲。她看着满天的落雪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遇仙，对不起。”声音很轻。
我一把提起她的断臂，帮她止血。她还未与小白的身体完全融合，刚才的战斗几乎耗尽了神力，一时无法重生。血不停地往下滴，染红了长袖。
我说：“你只对不起你自己。”
“我是不中用的人。”她紧紧咬着嘴唇，不让眼泪流出来，“你不知道，神界从来没有正义和公平。”
我曾在神界以子不语的身份活过一些时日，也听过一些古老神族之间数十万年、数百万年的恩怨，也许是几代世仇，也许是领地之争，也许是权力的游戏。
但我不是真的子不语。她的爱与恨，我无法感同身受。
关于沧溟族和龙族的历史，我大概知道的是。沧溟族本是神界之主，想将帝位禅让给果敢勇猛的龙族。却有神族暗中勾结，说龙族太重武力，不适合做盛世之主。
口舌之争燃成战火，一方从神界败逃，便成了后来的魔族。那之后数次神魔之战，不过是他们想重回神界罢了。
沧溟之主死于战火，神界从此无主，各神族、宗门拥兵自重。
“现在的神界不是挺好吗？”我说，“龙族也是六帝之一。想开点。”
“想开点？”子不语的声音冷得像刀，“你的父母和弟弟死了，而那些人却还活着，有的位居高位。你能想开点吗？”
子不语静静站着，精致如石像，脸微仰着，却依然有些骄傲。这龙族，连道歉都一脸傲气吗？我轻轻松开了抓着她的手。
她一垂头，一滴泪落在我手背上，只一滴，便没了。我没有去擦，那滴泪轻轻从我指间滑落。
我上一次流泪，是牛掌柜死了。我想念流泪的感觉，说不上来，很奇怪。
子不语说：“遇仙。”
我说：“我在。”
“遇仙。”
“在。”
……
这样反复几次，她说：“我痛。”
我说：“每个人都一样。我上次流泪时也很痛。”
她紧紧咬着下唇，齿间悄悄渗出一滴血，却没有再流泪。
“我去到神界时，你的父母已经战死了。”我说，“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，也从未有人和我提起过。”
“他本该是龙族之帝。龙族从来没有过女帝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可他被人抓走了，用来威胁我的父母。一条胳膊，一条腿……这样送来的。最后是他的头。他很小就死了，还不到一岁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扶光告诉我，抓走我弟弟、害死我父母的，不是魔族。”
子不语不再说话。她只是静静站着，眼睛睁得很大，却空空的，没有神采。
天空上雷电翻涌，火海里烈焰飞扬。在雷与火之间，白雪飘飘扬扬。世界如此荒诞，多么不真实，像个谎言。
她慢慢地离开了，一身是血，不知要去哪里。
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背挺得很直，头微微仰着，血沿着衣袖一滴一滴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