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虚弱又沙哑的声音，从漆黑的夜色里艰难地钻出来，打破了阵地的死寂。
铁柱缓缓抬起头，看见作战参谋刘三瘸着一条被炸伤的腿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，沾满泥土的裤管上，黑红色的鲜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落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血点，每走一步，都牵扯着伤口，疼得他眉头紧锁，却依旧强撑着站直身体，他的腿是被一个偏离了，弹道的炮弹，弹片划伤的虽然不算严重，但是伤口也不小。
“伤亡统计……出来了。”
刘三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，干涩得厉害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，
“能站着拿枪打仗的弟兄，只剩下两万一千人不到……轻重伤员加在一起，还有九千多人。”
铁柱只是沉沉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再多说一句话，指节因为用力攥着烟杆而泛白。他比谁都清楚，这个冰冷的数字意味着什么。
牛角山的第二道防线，正面宽度不过三里地，两侧山势陡峭险峻，怪石嶙峋，根本无法展开大规模兵力，仅有的狭窄山嘴，是敌军进攻的唯一通道，也是守军死守的生死线。
扶桑军若是要硬攻，就只能往这窄窄的山嘴上不停堆人，用血肉铺路。
可最致命的问题是——扶桑军队，最不缺的就是兵力。
“佐藤川一……”
铁柱低声念叨着这个仇敌的名字，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冷笑，
“这小鬼子，是真想一口把咱们全部吞下去，赶尽杀绝啊。”
刘三咬牙切齿，眼底燃起熊熊怒火，攥紧了拳头道：
“将军，山下的扶桑鬼子，至少还有七八万精锐！再加上他们昨天拼死拿下的南面山头，今天他们就能居高临下，对咱们形成合围之势，局势……局势已经危在旦夕了！”
“今天，他会从四面同时咬上来。”铁柱将手里的旱烟头，在冰冷的岩石上狠狠碾灭，火星瞬间熄灭，语气坚定如铁，
“三面山下重兵压境，一面南面山头居高临下，四面合围，不留活路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与血渍，挺直了早已被战火压得有些佝偻的脊梁，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天空，星光黯淡，一如此刻的战局，可他的眼神，却亮得惊人。
“那就——陪他好好玩玩！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，也绝不让小鬼子踏过这道防线半步！”
第二天
天色尚未破晓，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，牛角山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，沉默、压抑，浑身散发着悲壮的气息，每一块岩石、每一寸土地，都浸染着将士们的热血。
山坡下方，扶桑军的阵地却早已躁动起来，打破了黑夜的宁静。
无数火把被点燃，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，从山脚一直蜿蜒铺展到远处的密林深处，密密麻麻，火光跳动，如同一条条吐着信子的发光毒蛇，虎视眈眈地盯着山上的守军，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佐藤川一站在昨天刚刚夺下的南面山头上，身披一件绣着家族纹章的黑色披风，披风边角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，他手里依旧握着那副望远镜，目光阴鸷地打量着对面牛角山残破不堪的第二道防线，眼神里满是轻蔑与志在必得。
“将军。”
身后一名扶桑军官躬身行礼，姿态恭敬，声音洪亮，
“各师团已经全部就位，第一波攻击部队，整装待发，随时可以发起进攻！”
佐藤川一缓缓放下望远镜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轻蔑的笑意，语气冰冷：
“铁柱……昨天你还能在我正面硬顶一整天，今天——我倒要看看，你这支残兵败将，还能顶多久！”
他猛地抬起手，手臂直指牛角山的方向，声嘶力竭地下达命令：
“听我命令——”
“第一师团，从正面山坡发起主攻，全力突破敌军防线！”
“第三师团，从左翼山林迂回包抄，切断敌军退路！”
“第六师团，从右翼峭壁攀爬而上，突袭敌军侧翼！”
“第七师团，由本将亲自率领，从南面山头居高临下，全力压上！”
“四面合围，不留死角，寸草不留！”
“目标——牛角山第二道防线，今日日落之前，务必彻底拿下！违令者，军法处置！”
“嗨——！”
所有军官齐声领命，声音响彻山谷，命令如同冰冷的铁令，一层层快速传递下去。
紧接着，沉闷的战鼓声、刺耳的军号声在漆黑的夜色里轰然炸开，震得山谷嗡嗡作响，宣告着一场灭绝人性的血战，即将拉开帷幕。
牛角山上，第二道防线的守军们，早已绷紧了神经。
“将军！扶桑鬼子动了！他们开始进攻了！”
前沿战壕里的哨兵探出半个身子，瞪着通红的眼睛，冲着后方的指挥台拼命大喊，声音里带着极致的警惕与紧张。
铁柱站在临时用木板搭建的简易指挥台上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被战火磨得发亮的军用砍刀，刀身沾着未干的血迹，他抬头望向山下无边的火海，眼神坚毅如钢。
天边，终于露出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，微弱的光亮勉强撕开了黑暗的一角，却照不亮这战场的绝望。
“天亮了。”铁柱低声呢喃，声音传遍了身边每一个弟兄的耳朵，他猛地提高音量，嘶吼道：
“兄弟们——上阵地！死守牛角山，与阵地共存亡！”
太阳刚刚艰难地爬上地平线，第一缕金色的光线还没来得及照亮整个血腥的山谷，扶桑军铺天盖地的第一轮炮击，就如同暴雨般疯狂砸了下来！
“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！”
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不断，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，密密麻麻地落进牛角山第二道防线的前沿阵地。
泥土被瞬间掀翻到半空，碎石、木块、残肢、破旧的武器混杂在一起，在爆炸的冲击波里疯狂飞舞，落下来的时候，早已分不清彼此，只剩下一片狼藉与血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