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排报数!”
班长的声音很低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沙哑。
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嘴角结着干涸的血痂,说话时每一个字都带着牵扯的疼。
通信兵趴在防炮洞边缘,手指冻得发红,却还是飞快地数着人数,声音发颤: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七!报告班长,一排现剩十七人!”
“重机枪弹链还剩三条!”
重机枪手扯着嗓子喊,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,绷带渗着血,黏在皮肤上,一动就钻心地疼。
那三条弹链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的石头上,上面的子弹用油布包着,却还是沾了泥,他用指甲一点点抠,动作慢得像在雕琢什么珍贵的宝贝。
“步枪每人平均五发!”
一个年轻士兵低声汇报,脸上还带着稚气,眼下却乌青得厉害,眼神里满是疲惫。
他把子弹一颗颗从弹袋里倒出来,数了又数,生怕多算一颗,也生怕少算一颗——每一颗子弹,都是活下去的希望。
“高爆手榴弹……一箱半!”
负责弹药的士兵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绝望。
一箱半,这数字放在平时不过是杯水车薪,可现在,这是他们抵御敌人数次冲锋的全部底气。他的手指在木箱上摩挲着,木箱边角已经磨破,上面沾着的血渍早已发黑变硬。
报数声在战壕里此起彼伏,却都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黑夜听见。
每报出一个数字,空气就更沉一分,仿佛那沉甸甸的黑暗真的在随着数字的累加不断加厚,压得人胸口发闷,连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手榴弹袋,那袋子早就空了,可他还是一遍遍按了按,仿佛只要按得够紧,就能凭空多出一两颗来;
有人把手指插进枪身的缝隙里,反复摩挲着枪身,像是在从那冰冷的金属上汲取力量;还有人抬手抹了把脸,却抹掉了一手的泥和血,那血不知是敌人的,还是自己的。
重机枪阵地设在山脊略靠后的反斜面上,这里能避开正面的炮火,却也暴露在侧面的射击范围内。
几挺重机枪被架在用沙袋和尸体堆起来的简易掩体里,沙袋早就被炮火打得千疮百孔,有的裂开了口,里面的沙土混着血洒了一地;
尸体掩体更是触目惊心,那是士兵们用战友的遗体垒起来的,冰冷、僵硬,带着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枪管已经打红了,暗红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,像一截烧红的铁条,隔着几米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热气。
那热气混着硝烟味,扑在脸上,竟让人觉得温暖——可这短暂的温暖,很快就被刺骨的寒意淹没。
射手咬着牙,把最后一点水壶里的水浇在水冷套筒上。
那点水早就凉透了,浇在滚烫的枪管上,瞬间蒸发,“滋——”的一声,白雾腾起,那白雾带着金属的焦味,烫得人脸发麻。
射手猛地后退一步,抬手揉了揉被烫到的脸颊,眼里却没有半分退缩。
有人干脆解开裤带,对着枪管浇尿。
尿液滚烫,落在枪管上瞬间化作蒸汽,刺鼻的臊味混着金属被骤冷后的蒸汽,在阵地前弥漫开来,呛得人直皱眉。可没人嫌弃,没人抱怨——在缺水的战壕里,能用来给枪管降温的,只剩这点东西了。
还有人从旁边尸体上扯下破布,那破布上沾满了血和泥土,硬邦邦的像纸板。他在泥水里一浸,让破布吸饱了泥水,再裹上湿泥,一层层缠在滚烫的枪管上。
“哧哧”声连成一片,像毒蛇吐信,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像是有无数毒蛇在草丛里穿梭。枪管还在冒烟,那白烟袅袅升起,与周围的雾气交织在一起,把重机枪阵地裹得严严实实,像是一座临时的烟雾堡垒。
他们扯下缠在枪管上的湿泥,又换上新的,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动作。
手指冻得麻木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可没人停下——他们知道,只要重机枪还在响,敌人就别想轻易冲上阵地。
“省着点打。”
班长低声叮嘱,他靠在重机枪旁,目光凝重地看着山下的方向。那里一片漆黑,只能隐约看到敌人战壕的轮廓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正等着随时扑上来。
“每一梭子都要当最后一梭子用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每一颗子弹,都要打死一个敌人。”
“班长,早就当最后一梭子了。”
机枪手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那牙齿上沾着泥,还有一丝干涸的血。他的脸上满是风霜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,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狠劲,
“要是今天还出不去,老子这枪就给他们当棺材钉。打死一个够本,打死两个赚一个!”
没人笑。
战壕里一片死寂,只有风吹过的声音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炮火轰鸣声,还有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。
他们都知道,这不是玩笑。这不是战壕里的插科打诨,而是刻在每个人心里的现实——今天,要么活,要么死。
被围的三个师,兵员折损过半。原本满编的连队,现在只剩下寥寥数人;原本整齐的建制,被炮火拆得七零八落。弹药消耗到了临界点,粮食也早就见了底。
粮袋早就空了,上面的补丁一层又一层,那是士兵们用破布和泥土一点点缝补的。
能吃的只剩下掺了树叶的稀粥,那树叶是从战壕边的树上摘的,又老又硬,嚼在嘴里像嚼渣子,还有一股涩味;还有偶尔从敌人阵地上捡回来的压缩饼干,那饼干硬得像石头,得用牙一点点啃,啃得牙龈生疼。
士兵们把饼干掰成小块,分给身边的战友,哪怕自己饿着,也会把最大的一块让给受伤的兄弟。
伤兵挤满了山洞和反斜面,那山洞里潮湿得厉害,墙壁上挂着水珠,滴在地上,发出滴答的声响。
伤兵们躺在简陋的担架上,有的断了腿,有的炸了伤,有的浑身是血,呻吟声被压在厚厚的土层下,却还是不时透过缝隙钻出来,像一只无形的手,抓着每个人的神经往外扯。
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咬着牙,额头上满是冷汗,他的伤口缠着绷带,血还在不断渗出来,染红了绷带。
他没有喊疼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嘴唇都被咬出了血。
旁边的卫生兵蹲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纱布,却没有多少药品了——他只能用盐水给伤口清洗,再用纱布简单包扎。
“忍忍吧,兄弟。”卫生兵声音沙哑,“等援军来了,就好了。”
断了胳膊的士兵点了点头,艰难地挤出一句话:“我……我能忍……只要能……守住阵地……”
另一个伤兵捂着肚子,脸色苍白得像纸,他的肚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,还在往外冒血。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眼睛却紧紧盯着洞口的方向,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“援军……什么时候到?”他低声问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。
没人回答,却没人不明白他的期待。所有人都在等,等援军的信号,等突围的命令,等那束照亮黑暗的光。
所有的动员兵在经历了几场大战之后,都越来越像个正常人,各种情绪也慢慢的从这些动员兵身上体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