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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钊听了李连英的话,深吸一口气,很快冷静下来,重新坐回了椅子上。

他双手交叠搁在膝头,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沉稳与淡定:“你,继续。”

“既然宋少爷知道宋记当铺撤出了北元镇,那想必也知道撤出的缘由吧?”李连英的语气不紧不慢,像在逗弄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。

既然已经决定和盘托出,那她也就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了。

她这辈子可以说是全毁在宋长德手里,如今那老东西死了,她还怕什么?

大不了这条命也不要了,反正他的儿子也长大成人,早就没什么可留恋的了。

“还能有什么缘由?不就是歇业整顿,导致后来亏损严重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宋钊忽然卡住了,后半句硬生生噎在嗓子眼里。

他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“咔嚓”一声裂开了。

不对。

宋记当铺既然根本不在乎赚不赚钱,又怎么可能因为亏损就关门大吉?

这理由编得也太敷衍了,他居然信了。

难道……难道是因为那件事?

宋钊猛地瞪大双眼,不可置信地盯着李连英。

他喉咙发干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这一次,李连英没有再躲闪他的目光。

她端端正正地回视着宋钊,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连嘴角的弧度都懒得收敛。

宋斌这回也看得真真儿的。

不是眼花,不是错觉,就是嘲讽,赤裸裸的嘲讽,跟刀子似的扎在他家少爷脸上。

这次没等宋钊催促,李连英再次主动开了口。

“当时,宋记当铺的牌匾掉落,差点把时任凌安县令的当朝七皇叔砸死,这件事……”

她故意停顿了几秒,目光直直地钉在宋钊脸上,一字一顿地说完:“可不是什么意外,而是……”

话到嘴边,她又停住了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想好好看看宋钊脸上的表情。

这张脸和宋长德太像了,眉眼、鼻梁、嘴唇的弧度。

她恨了三十年的那张脸,如今就端端正正地长在宋钊的脑袋上。

不只是宋钊,还有她的连儿。

她倒要看看,这张脸在听到真相的那一刻,会扭曲成什么模样。

一想到宋钊堂堂云水县令也会崩溃,李连英心里就忍不住一阵畅快。

宋长德啊宋长德,你毁了我一辈子,如今我毁你儿子对你一辈子的敬仰,这笔买卖,嗯,不亏。

果不其然,下一秒……

“够了!”宋钊猛地爆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,额上青筋暴起,“别说了,我让你别说了!”

他脑子里像有无数根弦同时崩断,嗡嗡作响。

李连英的未尽之意他又何尝不懂,谋害皇室中人,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
他的父亲,那个教他骑马射箭手把手教他写字的父亲,怎么敢?怎么敢!

他不想再听下去了,再听一个字,他那残存的一丝“父亲或许是被冤枉”的念想就要碎成渣渣了。

宋斌已经呆愣当场,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,脑袋瓜子嗡嗡的。

这,这么大的事,是他一个小小随从能听的吗?

什么叫人命关天?

这就是!

什么叫捅破天?

这就是!

谋害皇室中人?

还是当朝七皇叔,当今陛下仅剩的一个兄弟?

宋长德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,还是活腻歪了?

他怎么敢?怎么敢?

宋斌胆战心惊地瞥了自家少爷一眼,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。

完辣完了辣,听了这种要命的秘密,他不会被少爷给当场灭口吧?

呜呜,他还没娶上媳妇呐!

一直侍立在门外的宋广,原本竖着耳朵听得正起劲,听到这儿,耳朵像被火钳子烫了一样,猛地缩了回去。

他二话不说,脚底抹油,悄咪咪地往远处挪……

远一点,再远一点。

一直挪到院子门口,确认屋里那些个能要人命的话,一个字也飘不进耳朵了,他才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。

没听见,什么都没听见,小的刚才打了个盹,啥也没听见哈,啥也没听见!

李连英看到宋钊那副大受打击的表情,戏谑一笑:“这就受不了了?”

李连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靠在墙上,忽然仰头狂笑起来,笑声又尖又哑,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。

“那接下来的桩桩件件,宋少爷可得好好把耳朵支愣好了,一个字都别漏,听完了,你才能好好认识认识你那位‘好父亲’到底是个什么腌臜货色。”

“休得胡言乱语!”宋钊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灰尘都飞了起来,“我父亲与七皇叔无冤无仇,怎么可能下此毒手!”

更何况,七皇叔根本不涉储位之争,就算他们宋家站队二皇子,害一个闲散皇叔做什么?

这说不通。

“宋少爷这是在自欺欺人吗?”李连英不屑地嗤了一声,那语气像在看一个捂着耳朵装聋子的傻子,“七皇叔是当今皇后娘娘一手带大的,你宋少爷觉得他会跟你们一样抛弃正统,昏了头去站一个庶出的二皇子的队?”

“他对二皇子构不构成威胁,你心里没数?”

“我一个深宅妇人都看得明明白白的道理,你堂堂一县之主会不懂?宋少爷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还是舍不得撕下你那好父亲最后一张人皮?”

李连英越说越溜道,越说越恨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
“他就是个猪狗不如、狼心狗肺、丧尽天良的畜生!”

在她心里,就是宋长德毁了她的一辈子。

所以,在听到宋长德死讯那天,她狠狠哭了一场,高兴得哭了一场。

都说祸害遗千年,宋长德这个祸害倒是个难得一见的例外。

可见,老天爷偶尔也会打个盹,让阎王爷钻了空子,提前把这种人给收了回去,也算是给这世间省了口粮食。

一时之间,宋钊被骂得哑口无言,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这个深居后宅几十年的丑妇人,对东陵朝堂局势的了解竟如此透彻,连七皇叔与皇后的渊源都一清二楚。

能给她灌输这些东西的,除了他那便宜父亲,还能有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