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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想到这个可能,宋钊脑子里嗡的一声,忽然想起前段时间,自己还主动跑去凌安县找过凌天,一口一个“七皇叔”地想要打听父亲的消息。

当时,凌天说的那番话,句句客气,却又句句暗藏机锋,分明是在敲打他、试探他。

尤其是李连英一家的存在,他这个亲儿子都不知道,凌天却是对此了如指掌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宋钊不是傻子。

原来还想不通的事情,这下子全通了。

凌天对当年的事,早就查得一清二楚,之所以隐忍至今不发,不是人家大度不计较,而是在等一个时机,等待秋后算总账的那个时机。

而他自己呐,还傻呵呵地跑到凌安县城,去找凌天帮忙打听父亲的死因,这不是把脸凑过去让人家抽吗?

人家面上客客气气,心里怕不是早就笑翻了。

宋长德的儿子来找他打听宋长德怎么死的,这简直是羊入虎口还自带调料包。

想到这里,宋钊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,里衣湿了个透。

当初在凌天面前,但凡他说错一句话、站错一步立场,是不是就会跟他那个便宜父亲一样,死得不明不白?

李连英静静地看着宋钊脸上风云变幻,嘴角又浮起那抹淡淡的不屑。

“当初,救下七皇叔的,是个小女娃。”

“那种情况下,要不是那孩子喊了一嗓子,七皇叔就算不死也得落个重伤。”

……

梧桐村,宝阁。

已经躺在被窝里的紫宝儿,忽然打了个超级超级响亮的大喷嚏,那动静大得把自己都给打懵了。

紫宝儿眨了眨眼,心想这喷嚏来得没头没脑,准是有人在背后编排她。

还是大大地编排她。

崽崽趴在她脚边上,被这喷嚏吓得耳朵一抖,抬起大脑袋茫然地看了看她,那表情分明在说,打喷嚏能不能提前吱一声。

安冬刚准备把屋门给关好,听见动静又折返回来:“小小姐,着凉了?我去给你加床被子?”

“不用,”紫宝儿揉了揉鼻子,翻了个身,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,瓮声瓮气地说道,“就是鼻子有点痒。”
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是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画面。

两年前,宋记当铺门口,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,和街对面那个差点被砸到的英俊青年。

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?

紫宝儿皱了皱小鼻子,心想都过去这么久了,怎么又冷不丁蹦出来,指定是有人在翻这笔旧账。

她把被子往头顶一扯,瞬间把自己裹成了一只小蚕蛹。

不管了,睡觉最大,天塌了等睡醒再说。

……

李连英顿了顿,语气又骤然阴冷了几分。

“就为这个,宋长德迁怒上了那个小女娃。”

“只因为那孩子身边时时有人护着,他没法下手,居然丧心病狂到派人买通了稳婆,要害人家嫂嫂,生产的时候动手,差点一尸两命!”

“别说了,”宋钊双手抱住头,手指深深插进发间,声音嘶哑得几乎是从喉咙底碾出来的,“别再说了……”

这是他的父亲吗?

连临盆的孕妇都不放过?

李连英口中那个丧尽天良的恶魔,和他印象中那个温文尔雅、手把手教他写字的父亲,当真是同一个人吗?

这一刻,宋钊耳边响起一阵“咔嚓咔嚓”的碎裂声。

那是他心里供了二十多年的那尊牌位,一寸一寸地裂开了。

敬了二十多年的父亲,原来是弯的脊梁,信了二十多年的人品,原来是脏的手脚。

“少爷,少爷,你怎么了?”宋斌吓得惊呼连连,伸手想去扶又不敢碰,急得在原地直转圈。

李连英却不管不顾,像一把被点燃的干柴,再也收不住了。

“这就受不了了?宋少爷可知道救下七皇叔的那个小女娃是谁?”

她嘴角挂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冷笑。

方才,她不想说的时候,他们对她拳打脚踢,逼她开口。

现在,她愿意说了,又想让她闭嘴?

话匣子一旦打开,什么时候停下,可就由不得他们了。

这把,她李连英,说了算!

“那个小女娃,她姓紫……”

李连英故意拖长了尾音,心里又是一顿畅快。

果不其然,她看到宋钊的嘴巴猛地张大,眼睛瞪得浑圆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原地。

“宋少爷是不是觉得这个姓氏很特别?很耳熟?”

她满意地欣赏着宋钊的表情,不紧不慢地补上最后一块拼图。

“宋少爷猜得没错,那孩子姓紫,名叫紫宝儿,陛下亲封的北元镇镇守大人紫大山,唯一的小闺女。”

宋钊颓然地往椅背上一靠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。

怪不得,怪不得他这次去北元镇会被人那样对待,冷脸、推诿、防贼似的防着他。

他当时还觉得委屈,觉得愤怒,现在看来,紫大山这是对他手下留情了吧?

不过,这一点完全是宋钊自作多情了。

还别说,宋钊还真的挺自作多情的。

其实,还真不是紫大山对他手下留情,而是紫大山压根还不知道,这一连串事情的幕后黑手都有宋长德的影子。

要是知道了,以紫大山那护短到骨子里的性子,不扒了宋钊的皮,那可都算是轻的,还得是当面扒、亲手扒。

到了这份儿上,李连英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,她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,那架势倒像是她才是这屋里主事的人。

“几个月前,云水县城新开了一家火锅店,陵北紫火锅云水分店,客似云来,日进斗金,想必宋少爷也光顾过吧?”

她说这话时用的不是疑问的语气,而是笃定。

宋长德也去吃过,吃完回来念叨了好几天,说那火锅“惊为天人”。

宋钊无言以对。

他的确去吃过,不但吃过,还动过歪念头,想把那火锅底料的方子弄到手,再由县衙出面,开一家。

只是后来瞧见招牌上那方皇家标志,才悻悻然收了手。

此刻,却是被李连英当面点破,想到自己当初动过的那些龌龊心思,一时之间惭愧得抬不起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