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丽游听铁勒古简简单单地回了他三个字“听说过”，喉咙一噎，差点被刚咽下去的半口马奶酒，给呛个半死。
他酝酿了半天的情绪，结果对方就这么不咸不淡轻飘飘地给打发了。
不过转念一想，三十年前铁勒古才五岁，还在羊圈里追着羊羔满地跑，指望他跟自己一样刻骨铭心，也确实不大现实。
西丽游转瞬也就释怀了，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，用烈酒把那股子被敷衍的不痛快冲了下去。
铁勒古看他这副硬撑的模样，嘴角微微一翘，也不点破，心想你继续唱，我继续听。
“是这样的……”西丽游放下酒碗，不再兜圈子了，索性把底牌往桌上一摊，直接挑明来意。
“古单于，让边关守军白白讹走这六百匹战马，我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，三百铁骑全军覆没，又搭进去三百匹赎金，我西丽游在草原上混了大半辈子，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。”
说这话时，他牙关紧咬，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，显然是憋了好些天的火气。
他身子微倾，凑近铁勒古耳边，压着嗓子嘀咕了一通：“咱们能不能联手……”
西丽游“这样这样”的，小声嘀咕了一通。
中原人有句老话叫众人拾柴火焰高，单打独斗谁也赢不了。
铁勒古听了西丽游的“这样那样”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却在疯狂吐槽。
联手？
就凭你刚被人揍得鼻青脸肿，拉我下水给你当垫背的？
这算什么，拉人下水也得找个会浮水的吧？
他铁勒古会浮水吗？
嗯，当然是会的。
只不过，如今的他现在严重怀疑，西丽游是被六百匹战马气得走火入魔了，才会想出这么一个不怎么靠谱的馊主意。
这不就是典型的异想天开吗？
异想天开？吧！
……
铁勒青憋着一肚子火往回走，还没到王帐门口，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就穿透帐帘，直往他耳朵里钻。
听声音，有西丽游，那笑粗犷豪放，穿透力十足，像草原上野马嘶鸣，震得帐外的北风都弱了几分。
还有他爹铁勒古，怪了，他爹平时笑顶多咧咧嘴，今天倒是敞开了嗓门，笑得畅快。
“好好好，”铁勒古接连蹦了三个“好”字，“游单于这主意不错，妙，实在是妙，哈哈哈……”
铁勒古笑得爽朗，胡子跟着一抖一抖的，那模样活像刚从西丽游手里讹了三百匹好马的那个人是他。
他嘴上喊着“妙”，心里却在mmp，妙个屁的妙。
当真这般妙，西丽游还能找到他头上来？
这老狐狸自己在边关撞得头破血流，三百铁骑全折了，六百匹战马白送了，儿子腿都被打折了，如今跑来找他联手，这是拉垫背的还是找冤大头？
当他是三岁小孩哄着玩？
铁勒青在帐外听了一耳朵，也是冷笑一声，心想他爹这老狐狸演起戏来也是炉火纯青，不过西丽游那边怕是真真急了，吧。
铁勒青在门外咧了咧嘴，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，做好表情管理，方才推门而入。
他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嬉皮笑脸：“父亲和游单于这是有什么喜事吗？儿子在外头就听见两位的笑声了，隔着好几顶帐篷都听得真真儿的。”
他嘴上问得轻松，心里却在暗骂，由格那边刚折了几十号人，他这边还得装没事人陪笑，这少主当得比戏子还累。
可不装又不行，西丽游在场，他可不能露半点破绽。
“可不就是喜事，”铁勒古唇角微勾，眼里却是没有笑意，伸手招呼道，“来，坐下说。”
铁勒青乖乖坐回原位，端起酒壶，恭敬地给西丽游和铁勒古斟满酒，动作熟练自然，好像刚才那个在书房里歇斯底里发飙的人，跟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。
他一边倒酒，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，这演技，都能搭台唱戏了。
“游单于方才问了为父一个问题，”铁勒古看着铁勒青，慢悠悠道，“现如今，咱们北地游牧部落铁骑，比之东陵边关守军，战力如何？”
他说这话时，语气随意得很，西丽游在旁边端着酒碗没出声，目光在父子俩之间来回扫。
“阿青，你觉得呐？”铁勒古把问题抛给儿子，眼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倒要看看，这小子能不能跟他这个老子来个心有灵犀。
西丽游那馊主意，他不好当面撅回去，可要是铁勒青能替他把不好听的话说出来，那就再妙不过了。
爷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，让西丽游自己伤脑筋去。
铁勒青一听这话，手一抖，碗里的酒差点泼洒出来。
他觉得？他不想觉得啊！
要是非让他觉得，那他觉得，不行，铁定不行的。
由格带了三十个侍卫去一个破村子，被炸得只剩三个爬回来，这事他还没敢跟父亲提半个字，现在让他当着西丽游的面评价战力差距，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？
破村子都彪悍成那样，边关正规军还能差到哪里去？
可这话能说出口吗？铁定不能啊。
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找抽型选手。
铁勒青偷偷瞄了他爹一眼，见他爹脸上没什么异样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mmp哟，吓死他了，还以为父亲这么快就收到风声，知道他干的好事，特意当着西丽游的面敲打他呐。
还好还好，只是随口一问。
不对，父亲什么时候随口问过问题？
铁勒青后背又微微绷紧了，但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。
他端起酒壶又给两人斟了一圈，借倒酒的动作把心头那点慌乱压了下去。
“回父亲，”铁勒青硬挤出一个笑脸，把刚才进门时那副恰到好处的恭敬表情，重新挂回脸上，“儿子觉得，觉得咱跟东陵边关守军比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差距。”
“东陵兵多将广，装备也还凑合，光边关守军就几十万，咱各个部落的铁骑全拢一块儿，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。更何况人家还有城墙护着、粮草堆着，还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