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勒青一个激动之下,差点把“震天雷”三个字给秃噜出来。
他猛地咬住舌头,硬生生拐了个弯:“还有地利之便,咱们主动挑战,必定是长途奔袭,人家以逸待劳,这仗可不好打啊。”
铁勒青说完,颇为心虚地低下头,端起碗猛灌了一大口酒,灌得太急呛得直咳嗽,酒液顺着嗓子眼滚下去,他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。
也不知道是喝急了,还是喝酒的姿势不对,亦或是做贼心虚,反正咳得那叫一个狼狈。
铁勒古听了铁勒青的话,有着一瞬间的愕然。
他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,碗沿差点磕到鼻梁上。
他当真没想到,这个眼高手低的儿子,这个成天就知道情啊爱啊围着西丽颖打转的儿子,居然能说出这么谦虚、这么有见地的话?
不是吹嘘草原铁骑天下无敌,没有夸口踏平东陵指日可待,而是老老实实承认了差距,还分析得头头是道……
什么兵多将广、装备精良、城墙坚固、以逸待劳,一条一条分析得比部落里那些只会拍桌子喊打喊杀的老家伙,改造来得清晰明了。
难得啊,难得!
看来这小子当着西丽游这个未来老岳父的面收敛了不少。
不对,铁勒古转念一想,这小子怕是另有隐情。
刚才铁勒青在书房里待了那么久,回来时脸上笑嘻嘻的,可那双眼睛里的焦灼藏不住。
他不会无缘无故变得这么谦虚,八成是在外头碰了什么钉子,才不敢在他面前吹牛。
铁勒古瞥了眼铁勒青那副呛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,心里大致有了谱。
这臭小子,指不定是有什么事瞒着他。
不过,眼下也不是追问的时候,当着西丽游的面,他也不好深究。
如果此时铁勒青知道他爹心中的想法,指不定会伸出大拇指赞叹一句,知儿莫若父啊!
西丽游若有所思地看着铁勒青,心里头也悄悄犯起了嘀咕。
这小子平时在西丽部落围着他闺女转的时候,三句话不离“我将来要带铁勒铁骑踏平东陵”,豪言壮语一套一套的,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今天可倒好,张口就是“不小的差距”,闭口就是“从长计议”,谦虚得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如果不是长相一样,他都以为这小子被鬼附身了呐。
难不成是之前他小看了这小子,还是说这小子惯会扮猪吃老虎,平时那副恋爱脑的傻样全是装出来的?
一时之间,西丽游也有点拿不准了,心里难免犯起了嘀咕。
该不会是铁勒古父子俩的阴谋吧?
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,故意在他面前演这出谦虚戏码,背后却是憋着什么大招?
要不然怎么解释铁勒青跟换了个人似的,铁勒古又一句接一句地给他搭台子。
不过说实在的,铁勒青这番话在某种程度上,跟他不谋而合,想到一块儿去了。
搁以前,谁要敢当着他面说这种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的话,他指不定啐谁一脸唾沫星子。
年轻人不狂叫什么年轻人,还没打就认怂,草原上的狼什么时候怕过猎物?
可现在不一样了,三百铁骑全军覆没,儿子被俘,六百匹战马白送,一桩桩一件件逼得他不得不重新掂量东陵边关的分量。
铁勒青这话听着窝囊,却是大实话。
年轻人能认清形势,不被热血冲昏头,倒也算可造之材,比他家那个一上头就带兵冲出去的西丽魃强太多了。
想到这里,西丽游饶有兴趣地看着铁勒青:“青少主,不妨展开说说?你刚才说咱们跟东陵边关守军有不小的差距,具体差在哪儿?兵力、装备、战术,详细说说?”
他这话问得和气,脸上挂着长辈对晚辈的鼓励式微笑,可那双鹰一样的眼睛,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铁勒青,像在盯着一只刚出洞的兔子。
铁勒青一脸懵逼。
展开说说?详细说说?
他刚才不过是顺着老爹的话头谦虚了几句,把从祖父那儿听来的陈词滥调,兵多将广、装备精良、以逸待劳之类的,随便捡几个往桌上一摆,怎么还得展开说说?
他总不能把底裤都抖出来:“实不相瞒,我那三十个侍卫,刚被梧桐村给炸得只剩三个爬着回来,所以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咱真打不过吧?”
“说,说什么?”铁勒青有些狼狈,眼神开始飘忽游移起来。
从烤全羊飘到炭火盆,从炭火盆飘到帐帘,死活不肯落回西丽游脸上。
可西丽游还盯着他,他爹也盯着他,两双眼睛跟四盏探灯似的,把他给罩得死死的。
他只好硬着头皮梗着脖子,继续往下编。
“游单于若有疑虑,不妨咱先比试看看?校场上比划比划,就知道差距在哪儿了。”
话一出口,铁勒青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。
比试?
跟西丽游比试?
这老狐狸三十年前就是西丽部落数得上号的勇士,他现在连摔个兵器架都喘半天,跟人家比什么,比谁挨揍挨得快?
西丽游:……
铁勒古:……
西丽游和铁勒古二人对视一眼,同时哈哈大笑起来。
铁勒古笑得胡子直抖,手指虚点着铁勒青,说道:“这小子今天是喝多了,平时在西丽部落泡着的时候可没这么怂,张口就是踏平东陵,闭口就是入主中原,今天倒谦虚上了。”
西丽游也笑,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。
“无妨无妨,年轻人谦虚是好事,比那些只会吹牛的强,我倒是觉得青少主今天这番话,比那些豪言壮语实在多了。”
铁勒青也跟着嘿嘿干笑了两声,心里却是一阵发毛。
夸他谦虚?
他那不是谦虚,是做贼心虚。
虽说都沾了个“虚”字,谦虚能让人高看一眼,做贼心虚可就差老远了。
一个往脸上贴金,一个往裤裆里塞刺猬,效果天差地别。
一时之间,铁勒青心中的恐惧更甚。
这顿骂,这顿打,他指定是逃不过了。
他爹现在不当着西丽游的面发作,等客人走了,非得把他叫到书房里去,好好审问不可,甚至一个不好,说不得就得挨上一顿胖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