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接第1339回
莎丽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衣袍上那几道暗红色的血渍。
血渍已经被风干了,边缘泛着淡淡的铁锈色。
混在尘土和汗渍的痕迹里,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并不显眼。
但她还是看见了。她一直都能看见他试图藏起来的那些东西。
黑小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,下意识地将衣袍理了理,遮住了那片最明显的血渍。
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,像是不经意间随手为之。
但莎丽知道,他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会这样整理衣袍。
她放下姜汤碗,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黑小虎。”
她叫了他的全名。
不是“少主”,不是“你”,不是任何模棱两可的称呼,
就是他那个全武林都没有几个人敢当面叫的名字。
黑小虎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。
她的眼睛在油灯下显得格外亮,不是泪光的那种亮,
而是一种把人看穿之后仍然选择不挪开视线的坦然。
“你的武功和轻功身法虽然快,”
她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分析一场与己无关的战局:
“但每用一次,真气运转就会比前一次多出三息。
连续用超过五次,身法就会出现一丝迟滞。
你衣袍上的血迹,说明你在短时间内至少用了六次,
最后两次衔接出了问题,才会让敌人的兵刃沾到你的衣袍。”
她顿了一下,端起姜汤又喝了一口,然后补了一句:
“下次记得换一件深色的衣服,血迹不容易看出来。”
黑小虎愣了一瞬。然后他笑了——
不是那种客套的、应酬的、藏着掖着的笑,而是
一种被人戳穿之后无计可施、干脆放弃抵抗的笑。
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,但眼角的纹路出卖了他。
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难得地漾开了一丝无奈的温度。
他端起姜汤碗,低头喝了一口,从碗沿上方看着她。
“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的眼睛。”
“所以不用瞒了。”
莎丽将空碗放在桌上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看。
夜风裹着潮湿的雨气从缝隙中涌入,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。
远处的山峦已经完全隐没在夜色和雨雾中。
只有偶尔一道闪电划过,将群山照得惨白一瞬。
她的声音混着风声,似叹非怨。
窗外,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紧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,然后千万滴雨水同时倾泻而下,
打在屋顶、打在石阶、打在门廊的木檐上。
汇成一片密集的哗哗声,像是谁在天上倒翻了一盆豆子。
客栈的大堂里
竹青将短剑收进剑鞘,起身走到后厨门口。
金风和玉露正在灶台前忙活——
金风在切菜,刀工又快又匀,青笋丝切得细如发丝;
玉露在看火,时不时揭开锅盖搅一下,锅里炖着一只老母鸡,汤色已经熬成了奶白色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味。
掌柜蹲在后门抽烟,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,像一颗小小的红色星辰。
见竹青进来,三人齐刷刷地抬头看她。
“看什么看,鸡汤好了没有?”竹青板着脸。
“好了好了,早就好了。”
掌柜磕了磕烟锅,站起身来。
那张精瘦的老脸上绽开一个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:
“我说竹青统领,你别老绷着一张脸。少主到了,
紫云剑主也安安稳稳的,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嘛。”
竹青正要说什么,楼上忽然传来一阵琴声。
声音极轻极淡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,
但在这雨夜的寂静中,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可辨。
那不是琴,是箫——音色低沉而悠远,吹的是一支明教的老曲子,
调子缓慢而绵长,像是深山里的一缕青烟,在雨幕中袅袅升起、盘桓不散。
后厨里安静了下来。
金风放下了菜刀,玉露放下了锅铲,掌柜放下了烟锅。
三个人静静地听着,没有人说话。
竹青靠在门框上,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短剑,嘴角终于浮起一个浅浅的笑。
那笑容不像平日里那般凌厉干脆,而是带着几分柔和,
几分感慨,甚至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羡慕。
“是啊,”她轻声说,声音被雨声和箫声盖得几乎听不见,“挺好的。”
又一个时辰过去
楼上那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客房里,
窗纸上映着两个剪影。
一个坐在床边,一个站在窗前。
“怎么想到要来这里的。”
莎丽开口了,语气随意,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黑小虎转过身来。
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响,将他的声音衬得有些模糊。
他将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,右手习惯性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“本少主不放心你一人回金鞭溪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稳,语气很淡,表情也控制得恰到好处。
莎丽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端着茶杯晃了晃,抬起头,朝他微微一笑。
“是吗?多谢少主相送。”
黑小虎的拇指停了一瞬。
“不过,”
莎丽将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他脸上:
“你真的是来送我的吗?”
她放下茶杯,双手背在身后,往他面前走了一步。
“还是说——”
她拖长了尾音,那点促狭从语气里蔓延到了嘴角:
“顺便跟着我一起回张家界?”
黑小虎没有说话。
莎丽背着手绕过方桌,走到他身旁,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窗棂上。
只不过她是侧着身子,面朝他,背对着窗外的夜雨。
“张家界金鞭溪,去往袁家界黑虎崖,挺顺路的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,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送完我,刚好回去。是不是?”
黑小虎侧过头,与她对视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他说,声音依旧很稳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。
“是吗。”
莎丽将这两个字念得不咸不淡,尾音往下压了压:
“本姑娘没记错的话,你的兄弟九皋,还在黑虎崖等着你吧。”
黑小虎端茶的手顿在了半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