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“魔教正统”四个字时,黑袍年轻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,显然这个称呼触碰到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某根弦。
他走到青衣人身后,停下脚步,忽然弯下腰,凑近青衣人的耳畔。
“青长老,”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,像是在对一个老友说体己话,但那温度却冷得让青衣人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“年纪轻轻就继承了上代长老的衣钵,便有这番智谋和统筹之能,本少主果然没有看错人。此番用兵,虚中有实,实中有虚,进可攻、退可栽赃,比那些只知打打杀杀的莽夫强了何止百倍。”
他直起腰,拍了拍青衣人的肩膀,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与他年龄并不相称的老成持重,像是在模仿某位长辈的口吻:
“魔教有尔等人才,假以时日,定能胜过明教、胜过影阁、胜过七剑。到那时候,什么长虹冰魄,什么黑虎白煞,统统都要跪在深渊山的旗帜底下,一统武林,称霸天下!”
他说到最后八个字时,声音陡然拔高,清越激昂,那双凤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夺眶而出。
跪在地上的青衣卫们不由自主地把头压得更低了,有几个年轻的甚至浑身微微颤抖
——不是激动,是恐惧。
他们太了解这位少主了,他笑得越灿烂的时候,心思越深不可测;他说话越慷慨激昂的时候,意味着他接下来的要求越不容置疑。
“属下誓死为教主效力,为少主效力!”
青衣人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,身子躬得更低了。他的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身后的部下们也跟着齐声高喊,声浪在溶洞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渐渐消散。
黑袍年轻人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走回虎皮座前,却没有坐下,而是转过身来,那双凤眼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有些不太真实。
“很好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然后话锋一转,语气忽然变得轻佻而随意,像是在点评一道菜的味道,“你比毒娘子有用多了。”
青衣人闻言,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这句话听上去是夸他,但“毒娘子”这三个字却让他心头一紧。
毒娘子是教主麾下的另一员干将,以毒术闻名,手段狠辣,在一次任务中失手逃回,被教主喝令思过。
少主此刻提起这个名字,与其说是在比较两人的能力,不如说是在敲打他。
——能取代毒娘子的人,也随时可能被别人取代。
用的人随手可换,弃的人转眼即忘,这才是这位少主驭下之道的本质。
“少主谬赞,属下不过是尽本分而已。”
青衣人的声音比方才更加谨慎了,每个字都在喉咙里滚过三遍才敢出口:
“此番行动能够顺利,全仗少主运筹帷幄。
若非少主提前拿到了影阁青衣卫的衣服和令牌样式,又亲自拟定了佯攻与撤退的时机,属下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骗不过明教少主的眼睛。”
这番话既是实话,也是试探。他想从少主接下来的反应中,判断少主今日的心情究竟如何——是真的高兴,还是笑里藏刀。
黑袍年轻人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品味这番话中的恭维与试探。然后他笑了,这次的笑比之前真了几分,嘴角上扬的弧度也大了些,但那笑意并没有真正到达眼底。他的眼睛依旧是冷的,是那种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的温度。
“好了,青长老,你的功劳本少主记下了。带弟兄们下去疗伤吧,今日折损的兄弟,每人抚恤翻倍。受伤的好生养着,深渊山不缺灵丹妙药。”他挥了挥手,动作潇洒随意,甚至带着几分豪爽的味道。
青衣人心中一松,刚要谢恩退下,却又听到少主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了过来。
“不过——”
青衣人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。他就知道,少主说话从来没有不带转折的时候。
黑袍年轻人转过身来,脸上依然挂着笑容,但那双凤眼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。他望着青衣人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人偷听到:
“此番瞒着教主下山,传到我父亲耳朵里终究是个麻烦。尔等若是嘴不严的话——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手中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转动了,银光在他指间翻飞,刀刃反射出的冷光恰好落在青衣人的咽喉位置,不偏不倚。
青衣人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骨滑下来,有一滴悬在睫毛上,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。
他太清楚这把匕首的锋利程度了——少主曾经用它在三招之内割断了一个叛徒的手筋脚筋,那个叛徒的惨叫声在深渊山里回响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他单膝跪地的姿势纹丝不动,声音却比方才更沉、更稳、更不容置疑:“属下明白。此番行动,从头至尾都是属下擅自做主,与少主无关。若教主问起,属下一力承担。”
黑袍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,久到青衣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。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,大步走上前,亲手将青衣人从地上扶了起来,还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,动作亲热得像是兄弟重逢。
“青长老说哪里的话!本少主岂是那种让属下背锅的懦夫?”他把匕首往腰间一插,双手扶着青衣人的肩膀,语气真诚而炽热:
“你尽管放心,天塌下来有本少主顶着。老头一向拿我和他那个师侄黑小虎相比,这次我要让他看看,他的亲生儿子,一点不比那个外人差!”
说到后半句时,他的语气终于失控了一瞬。
他恨自己的父亲——恨父亲每次训话时都要拿黑小虎来做标杆。恨那个素未谋面的“师侄”——恨他什么都不用做,光是“黑心虎的儿子,黑渊的师侄。”这个名头,就让老头子觉得理所当然。
这份恨意在少主心中发酵了不知多少年,已经酿成了一缸浓得化不开的毒酒。
他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。
这便是为什么他会铤而走险,瞒着教主私自调动青衣卫,布下这场针对明教少主的杀局。
能将那个被父亲挂在嘴边夸了十几年的“师侄”耍得团团转
——这本身就是一份分量十足的投名状。
等他回到深渊山,把黑小虎在竹林里狼狈应战、捡起令牌疑神疑鬼的消息往父亲面前一摆。
他真想看看老头子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,会不会出现一丝不一样的表情。
想到这里,黑袍年轻人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有了这番功绩,再回到深渊山中,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惬意:
“父亲也不好说我什么了。说不定——”
他顿了顿,刀刃在他指间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翻转。
“说不定他会发现,自己找了半辈子的衣钵传人,其实一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将匕首猛地插进虎头旁边的石台缝隙里,刀刃没入石中三分,嗡嗡作响。
溶洞内
火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,火星溅起又落下,在黑袍年轻人的瞳孔里倒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,像两颗在深渊底部燃烧的星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