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春生骑着摩托车,从种子公司临时指挥部出来,往西边开去。“楚天科贸”在城北种子公司门面房的西头,隔着一排店面,不到两百米。
他老远就看见了于永斌的面包车停在门店门口,于是,把摩托车停在了面包车边。
江春生走进门店。孙琪站在柜台后面,看见江春生,笑着说:“江哥,于总在楼上,刚来没多久。”
江春生点点头,穿过货架,从里面的楼梯上了二楼。
于永斌的办公室门开着。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报价单,皱着眉头看。看见江春生,他放下单子,站起来。“老弟,来得正好。我刚泡了茶,一起喝。”
江春生把办公桌前的两把空椅子随意挪了一把坐下,于永斌端起玻璃泡茶壶,给他倒了杯茶,自己也倒了一杯,在对面坐下。
“老哥,207国道的工程定了,五月八号开工。”江春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于永斌点点头:“好事啊。需要我做什么?”
江春生放下茶杯,表情认真起来:“这次路基填土,有点特殊。鱼塘里的水不抽,直接往水里填砂土,含沙量要求百分之七十以上。你凤台村那个土场的土,用不成了。”
于永斌愣了一下,皱起眉头:“不抽水?直接填?那我们村的土是黏土,带水肯定不能填。这——砂土含沙量百分之七十以上的,我手上没有。你知道哪里有吗?”
江春生摇摇头:“我就是来找你帮忙的。你对这一带熟,有没有门路?”
于永斌想了想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。“城北,特别是往西一带,砖瓦厂多。他们取土烧砖,不要沙土,要黏土。但他们的取土场里,有时候会挖到沙土层。我记得临江县砖瓦厂、洪山砖瓦厂一厂二厂,还有龙江农场那边的几个砖瓦厂,都在这条线上。下午我陪你出去找找,顺着318国道往西,一直到你去年施工的沙石桥,一路有五六个砖瓦厂,去他们的取土场看看,肯定会有他们不要的沙土。”
江春生眼睛一亮:“行。那我们下午就去。”
于永斌看了看手表,站起来:“先吃饭吧,中午简单吃点。我们还是去对面那家小餐馆吧。”
“行!我们就吃两条吧。”
两人下楼,过了马路,走进熟悉的小店,要了两碗牛肉面,又点了一荤一素两个凉菜。面很快上来了,热气腾腾,牛肉炖得烂,汤头浓郁,面条筋道。两人埋头吃着,没怎么说话。吃完面,于永斌结了账,两人走出面馆。
于永斌开了面包车,江春生把摩托车锁在“楚天科贸”门口,返回店里让孙琪看着一下,又找她要了几个塑料袋后,才上了面包车。
于永斌发动车子,驶上207国道,一路向西,上了318国道。
四月底的田野一片碧绿,冬小麦已经抽穗了,风吹过,麦浪翻滚。油菜花已经谢了,结出了密密的菜籽荚,沉甸甸地低垂着。路两边的白杨树新长出的叶子绿得油光发亮,在风中哗哗作响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暖洋洋的,让人有些犯困。但江春生没有困意,他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,脑子里在想着沙土的事。
第一个目的地是临江县砖瓦厂。它在318国道北边,从一条岔路拐进去,走几百米就到了。砖瓦厂很大,占地几百亩,三座高大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,窑炉的火光从通风口里透出来,红彤彤的。厂区里堆满了红色的成品砖,码得整整齐齐。取土场在厂区的西北面,好大一片,还有几个巨大的深坑,四周的土壁陡峭,一层一层的,能看出不同土层的颜色。最表层是黑褐色的耕植土,中间是黄色的黏土,最下面是灰白色的沙土。大厂房和取土点之间的距离已经有大几百米远,有专门的轨道斗车运土。
于永斌把车停在取土场边上,两人下了车,走到坑边往下看。坑底有积水,水面漂着绿藻,几只水鸟在水边觅食。近处的取土场已经早就不再取土了,到处长满了杂草,野生的构树已经有三四米高。
江春生蹲下身,从坑边的土层里抠出一块土,捏了捏,搓了搓。土是黄色的,黏性很大,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粉。他放到鼻子边闻了闻,有一股泥土的腥味。“这是黏土,含沙量不够。”他把土块扔到坑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于永斌点点头:“走吧,去洪山砖瓦厂。”
洪山砖瓦厂在更西边,紧挨着318国道。一厂和二厂分别建在318国道的南侧和北侧,两个厂大门之间仅仅错开二三十米。两个厂规模都不小,烟囱各有两个,机器轰鸣,运砖的拖拉机进进出出,扬起一片灰尘。
于永斌把车停在洪山砖瓦一厂的大门口,下车问门卫取土场在哪里。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,手里夹着一根烟,往西边指了指:“往前走,过了那个土坡,右边有条路拐进去就是。不过那儿的土都挖得差不多了,你们去那儿干什么?”
于永斌说:“找点土样。”老头没再问,继续抽烟。
两人开车找到取土场。这里比临江县砖瓦厂的取土场要小,但一个取土坑足有七八米深,底部已经积了水,变成一个小水塘。四周的土壁呈阶梯状,每一层都有两三米高。江春生沿着坑边走了半圈,在好几个地方取了土样,都是黄色的黏土,偶尔夹杂着一些细沙,但含量很低。
“不行,含沙量不够。”江春生把土样装进一个塑料袋里,准备带回去给杨昌平看,但心里已经知道结果了。
他们又到对面的二厂,情况基本一样,都是粘性的老黄土。
于永斌安慰道,“不急,前面还有好几个砖瓦厂呢。龙江农场就有三个砖瓦厂,离得近的一个叫龙江第二砖瓦厂,离你们公路段养护队的道班比较近;一个叫龙江农场砖瓦厂。龙江农场砖瓦厂在更西边,在总场附近。龙江第二砖瓦厂那边的土包高大一点,土质应该不一样,听说那边沙土多。”
两人上了车,继续往西开。318国道在这里变得开始有了上下坡的起伏,两边的田野上能看见一团一团稀稀疏疏的灌木林。
车子开了十多分钟,就到了龙江第二砖瓦厂门口,厂区就在318国道的南边。
于永斌把车停在厂门口,两人下了车,往里面走。
这个砖瓦厂规模小得多,只看到一个在冒烟的大烟囱,厂区里堆着一些陈旧的砖坯,厂区的西面和南面是一片开阔的取土场,和他们之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。
这里没有深坑,而是几个小山包。
江春生和于永斌发现西边取土场有个不大的山包,高约六七米,表层土都已经取走,四周也挖成了垂直二三米到四五米的陡坎,露出下面的土层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山包中下部的土层——橘红色的,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
于永斌指指西边的取土场,“你们那边,那么方便取土的地方,他们都不取了,那土质肯定不是他们要的。我们去看看。”
两人走到近处,果然,这不是普通的土,而是坚硬的砂土,颗粒很粗,用手一搓,沙沙的,几乎没有一点黏性。而且非常硬,像是被烧制出来的,又有点像强风化的沙石,用手掰都掰不动。
江春生蹲下身,仔细打量这片橘红色的砂土层。取土场周边已经挖成了三四米高的垂直断面,断面很整齐,没有坍塌的迹象,说明这种砂土的内摩擦角很大,自立性好。断面上的砂土层一层一层的,有明显的沉积纹理,有些地方还夹杂着细小的鹅卵石。整个取土场看起来至少废弃了一年以上的时间,地面上长了一些稀稀拉拉瘦弱的杂草。一只野鸡从枯草里惊吓的飞出来,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。
于永斌也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层橘红色的砂土,抠了抠,只抠下来一点点碎屑。“这种砂土有点像石头,恐怕挖不动。你看,这么硬,用装载机机可能都挖不动,得用爆破或者用大功率的矿山机械来才行。”
江春生站起来,从地上捡起一块掉落的砂土块,在手里掂了掂。很重,很硬,用力捏也捏不碎。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,在土块上划了几下,只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“确实硬。不过,这种土要是能挖得动,填到鱼塘里,比普通的砂土好得多。它本身就很密实,不会沉降。而且含沙量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七十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装了几块样品进去,又在断面的不同高度各取了一些,装好,扎紧袋口。“先拿回去给指挥部看看,让杨昌平他们检测一下。如果合格,再想办法解决挖掘的问题。”
于永斌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看了看四周。“这个取土场废弃了,应该没人管。要是能用,你们公路段跟砖瓦厂谈谈,可能钱都不要就会给你们挖,最后跟他们挖成一个场地交给他们。他们可就高兴死了。”
江春生点点头,把样品装进包里。两人又在取土场周围转了一圈,观察了地形和交通条件。取土场离318国道近三十米,有一条土路连接,路面虽然坑洼,但加宽平整,把这种沙土填上去后,卡车进出绝对没问题。取土场的储量看起来不小,那个小山包的砂土量,少说也有几万方,足够这段路基填筑用的。
“差不多了,回去吧。”于永斌看了看手表,已经下午四点了。
两人上了车,沿原路返回。一路上,江春生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在想着那些橘红色的砂土。含沙量肯定够,硬度是个问题。如果用普通的挖掘机挖不动,就得想别的办法——用推土机带松土器,或者用爆破。但爆破要审批,麻烦。最好能找到大功率的挖掘机,那种带破碎锤的。他想起宜城码头上的那台反铲挖掘机,要是能租来用就好了。
回到临江,已经快五点了。于永斌把江春生送到“楚天科贸”门口,江春生骑上摩托车,直接去了种子公司临时指挥部。
一楼办公室里,几个年轻人还在忙碌。杨昌平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,正在看图纸。她抬起头,看见江春生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“江工,找到土源了?”
江春生走到她桌前,从包里拿出那袋橘红色的砂土样品,放在桌上。“杨工,你看看这个。含沙量应该够,但硬度很大,有点像风化的沙石。能不能用?”
杨昌平拿起样品,打开袋子,倒出几块在桌上。她拿起一块,仔细看了看颜色和颗粒,又用手指捏了捏,用小刀刮了刮。她皱起眉头,把样品凑到眼前,又闻了闻。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,对着砂土表面仔细观察。
“这种土——”她放下放大镜,想了想,“从颜色和颗粒形态看,应该是强风化的长石石英砂岩,或者叫砂砾岩风化层。含沙量肯定超过百分之七十,甚至可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。颗粒级配怎么样,要做筛分试验才知道。硬度确实很大,比普通的砂土硬得多。但这不是问题,硬度大反而好,填到路基里不会沉降,承载力高。”
江春生问:“那到底能不能用?”
杨昌平没有直接回答,她把样品装回袋子,站起来。“明天我把样品送到总段实验室做一下土工试验,筛分、含沙量、压实特性,都做一遍。最迟后天出结果。到时候我通知你。如果合格,我们再谈怎么开采。”
江春生点点头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“好,那就麻烦杨工了。”
杨昌平笑了笑:“不麻烦。能找到这种土源,是好事。比那些松散的砂土强多了。”
江春生又和她聊了几句,便告辞了。他走出指挥部,骑上摩托车,往城南工行方向开去。夕阳西斜,把整条街染成一片金红色。摩托车在车流中穿行,风吹在脸上,带着春天的暖意。他一边骑车一边想着,如果那些砂土能用,路基工程就有了保障。开采的事,可以找于永斌商量,他有门路,认识不少搞机械的人。
到了工行门口,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,摘下头盔,等着朱文沁下班。不一会儿,朱文沁从铁栅栏门里出来,看见他,笑着走过来。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春装,头发披着,脸上带着下班后的轻松。
“春哥,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她坐上后座,搂住他的腰。
江春生把头盔递给她,等她戴好,才发动车子。“下午去找土源了,跑了一下午。找到一种橘红色的砂土,含沙量应该够,就是太硬,不知道能不能用。样品已经交给杨工了,等试验结果。”
朱文沁问:“杨工是谁?”
“指挥部新来的技术负责人,女的,西安交大毕业的。”江春生说着,拧动油门,摩托车驶入车流。
朱文沁哦了一声,没再问,把脸贴在他背上。
晚上,两人在朱文沁家吃了饭。朱一智问起工程的事,江春生把找土源的情况说了。朱一智想了想,说:“龙江农场那片,地质上属于白垩纪的红色砂岩风化层,土质偏砂,硬度大,做路基填料没问题。如果能用,你还要考虑运输的问题。从龙江农场到四新渔场,有十几公里,运费不低。”
江春生点点头:“叔叔说得对,这些都要算进成本里。”
朱一智又说:“土源的事,你和于永斌多跑跑,多找几个备选。一个不行还有另一个,别吊死在一棵树上。”
江春生应了,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次日,江春生没有出门,在“永春实业”的办公室里等消息。他一边整理207国道工程的前期资料,一边和于永斌通电话,商量如果那种砂土能用,怎么组织开采和运输。于永斌说,龙江农场地盘他熟,认识那边的人,如果需要,他可以出面去谈。
下午三点,杨昌平打来电话。
“江工,试验结果出来了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,“含沙量百分之八十三,颗粒级配良好,最大干密度每立方厘米二点零五克,最佳含水率百分之十一。这种土作为路基填料,性能非常好。硬度大的问题,可以用大功率挖掘机配合松土器解决,或者用爆破。我建议你先找机械试试,实在不行再考虑爆破。”
江春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“太好了!杨工,谢谢你。我这就安排人去落实开采的事。”
“好。你确定了土源后,把取土场的具体位置报给我,我要去现场取样做复核。另外,运输路线也要提前规划好,不能影响国道交通。”
江春生一一记下,挂了电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土源的事有了着落,工程的第一步就迈出去了。接下来,是组织队伍、准备机械、落实运输,然后五月八号准时开工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于永斌的号码。
“老哥,土样合格了。明天我们去龙江农场,找他们谈取土场的事。”
于永斌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好嘞。明天一早我来接你。”
江春生挂了电话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夕阳透过古银杏树的叶子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树下的杜鹃开得正盛,紫红色的花朵在暮色中格外醒目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