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平安村的鸡还没叫第二遍，村后的坡地上就热闹起来了。李大爷带着张木匠、王瓦匠，还有村里的几个壮劳力，扛着铁锹、锄头往地里走，脚步声踏在带露的草稞上，惊起一串晨露。
柳絮和陈阳早就到了，正蹲在田埂上画排水沟的线。陈阳手里拿着根浸了红漆的木棍，按照昨天量好的尺寸，在地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红线，像条蜿蜒的小蛇。柳絮蹲在他身边，用石块把线压牢，免得被风吹散。
“李大爷，您来了。”陈阳站起身，往手上吐了口唾沫，搓了搓。清晨的风带着凉意，他却只穿了件单褂，额头上已经冒了汗。
“人都到齐了，开始干吧。”李大爷拄着拐杖，往地里扫了一眼，“张木匠带几个年轻人挖主沟，王瓦匠领着妇女们拾掇边沟，别让土块堵了水眼。”
“得嘞！”张木匠应着，把铁锹往地上一插，“壮劳力跟我来，主沟要挖三尺深，底儿得平，别东高西低的！”
男人们吆喝着散开，铁锹插进湿润的泥土里，“咔嚓”一声掀起一大块土，晨露顺着铁锹刃往下滴，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。女人们也没闲着，手里拿着小镢头，跟在后面把主沟两侧的碎土扒开，堆成整齐的土埂。
柳絮和陈阳负责运土。陈阳推着辆独轮车，车斗里装着刚挖出来的湿土，他弓着腰往前推，独轮车“吱呀”作响，像头喘着气的老牛。柳絮在后面帮着扶车把，两人配合默契，脚步踏在泥地上，发出“噗嗤噗嗤”的声响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赵桂兰提着篮子来了，里面是蒸好的玉米面窝头，还有一罐子咸菜。她把篮子往田埂上一放，看着挖开的沟壑，眼睛亮了，“这沟挖得真周正，跟用尺子量过似的。”
“张木匠的手艺，错不了。”李大爷喝了口茶，“当年村里修水库，主渠就是他领着挖的，几十年都没淤过。”
张木匠听见了，咧着嘴笑：“李大爷又拿我开涮。当年那活儿，哪有现在精细，现在有小陈这年轻人盯着，尺寸差一点都不行。”
陈阳擦了把汗，拿起个窝头啃：“张叔您别夸我，我也是照着书上学的。这排水沟看着简单，其实讲究多了，坡度大了怕冲坏沟壁，小了又排不出水，得刚刚好。”
“还是读书人懂行。”王瓦匠凑过来说，“我家那小子，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，问他啥是坡度，他说就是走路歪着脚，你说气人不气人。”
众人都笑了，晨雾里飘着玉米窝头的香气，混着泥土的腥气，让人心里踏实。柳絮看着陈阳被汗水浸湿的衬衫后背，忽然想起他刚来时，穿的那件蓝衬衫还带着城里的挺括，现在已经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可他眼里的光，却比刚来时更亮了。
***中午收工的时候，主沟已经挖了一半。陈阳给雇来的村民算工钱，男劳力一天八十，妇女六十，都是现结。王二婶数着手里的票子，笑得合不拢嘴：“还是柳絮和小陈大方，不像以前雇人干活，总拖着工钱。”
“都是乡里乡亲的，哪能拖欠。”陈阳笑着说，“下午大家加把劲，争取把主沟挖完，晚上我请大家去镇上饭馆吃饭。”
“好嘞！”众人应着，脚步轻快地往家走。
柳絮收拾东西的时候，发现陈阳蹲在沟边发呆，手里捏着块土疙瘩。“咋了？”她走过去。
“你看这土。”陈阳把土疙瘩捏碎，“虽然翻了一遍，但还是有点板结，得再松松。等沟挖完了，我再租台旋耕机，把土打碎点，这样种子扎根才深。”
“钱还够吗？”柳絮有点担心。之前还王家的钱已经花光了积蓄，雇人、租机器又是一笔开销。
“够。”陈阳拍了拍口袋，“张工说种植补贴批下来了，有五千块，够租机器和买肥料的了。”他忽然笑了，“再说，就算不够，咱们不是还有双手吗？实在不行，咱们自己用锄头刨，总能把土刨松。”
柳絮看着他眼里的劲儿，心里那点担忧也散了。她想起读研时，导师总说“搞农业就得有股痴劲儿，土坷垃里藏着金，就看你肯不肯弯腰捡”。以前她总觉得这是句口号，现在才明白，这金不是真的金子，是从土里刨出来的盼头。
***下午刚开工，就出了点小岔子。张木匠挖沟时，铁锹“当”的一声碰到个硬东西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。“啥玩意儿？”他蹲下身，用手扒开泥土，露出块黑黢黢的石头，足有磨盘大。
“这可咋整？”王瓦匠凑过来看，“这石头埋得深，怕是不好弄出来。”
陈阳也急了，这石头正好在主沟中间，不弄出来，水根本流不过去。“我去镇上租台起重机？”
“别瞎花钱。”李大爷摆摆手，“这石头我认得，当年修梯田的时候就见过，底下是空的，找几根撬棍，咱们合力把它撬起来。”
说干就干，男人们找来几根粗木棍，插进石头底下的缝隙里，喊着号子往上撬。“一二！嘿呦！”“一二！嘿呦！”号子声在山谷里回荡，石头慢慢松动，一点点往上抬。
柳絮和妇女们也没闲着，在旁边往石头底下垫石块，增加支点。陈阳站在最前面，双手死死攥着撬棍，脸憋得通红，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“再加把劲！马上就起来了！”李大爷喊着，拐杖往地上一顿，也想上前帮忙，被柳絮拦住了。
“李大爷您歇着，我们来。”
终于，在众人的合力下，石头“轰隆”一声翻了个身，滚到了沟边。大家都累得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看着彼此脸上的泥点子，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你看这石头，长得还挺周正。”张木匠拍了拍石头，“回头我把它凿平了，当桌腿用。”
“别瞎折腾了，留着吧。”陈阳笑着说，“等咱们金银花丰收了，就把它当成‘镇园石’，告诉后人，当年咱们挖这沟，还挖出这么个大家伙。”
夕阳西下时，排水沟终于挖完了。主沟笔直，边沟整齐，像给土地系上了条银色的带子。陈阳提着桶水往沟里倒，水顺着坡度“哗哗”地流，一点没堵，径直冲向远处的河沟。
“成了！”众人欢呼起来，声音在山坡上飘得很远。
***晚上请大家去镇上饭馆吃饭，满满当当坐了三大桌。张木匠喝多了，拍着陈阳的肩膀说：“小陈，我跟你说，当年我也想过在村里搞点啥，可没人信我，也就搁下了。现在看你们俩，我这心里啊，热乎！”
王二婶给柳絮夹了块肉：“絮啊，以前婶子嘴碎，说过你不少闲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以后你这项目要是成了，婶子第一个报名来帮忙。”
“谢谢婶子。”柳絮笑着说，“到时候肯定少不了麻烦大家。”
李大爷端着酒杯站起来：“我也说两句。咱平安村，守着姑射山，靠着好土地，可就是富不起来，为啥？缺的就是柳絮和小陈这样的年轻人，有文化，有闯劲，还肯扎根。我敬你们一杯，祝你们的金银花，明年开得漫山遍野都是！”
“干杯！”众人举杯，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，在饭馆里回荡。
回去的路上，陈阳牵着柳絮的手，走在月光下的田埂上。晚风带着稻花香，吹得人心里痒痒的。“你看，其实大家心里都盼着村里好。”陈阳说，“以前那些闲话，不过是怕咱们干不成，白折腾。”
“嗯。”柳絮点头，“就像这土地，刚开始硬邦邦的，你多翻几遍，多侍弄几遍，它就软了，就能长出好东西了。”
两人走到他们的地块边，借着月光，能看见新挖的排水沟像条银带，在地里蜿蜒。陈阳忽然蹲下身，抓起一把土，在手里搓了搓：“等过两天土晒干了，咱们就播种。你说，种子种下去，多久能发芽？”
“大概一周吧。”柳絮也蹲下来，手指插进湿润的泥土里，“等发芽了，就像咱们的日子，一点点往上长，总有一天会枝繁叶茂的。”
陈阳看着她，月光洒在她脸上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他忽然凑过去，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，像怕惊扰了地里的虫鸣。“会的，一定能。”
远处传来几声狗吠，近处的虫鸣唧唧喳喳，排水沟里的水还在“叮咚”作响，像首温柔的歌。柳絮靠在陈阳肩上，看着满天的星光，忽然觉得，那些曾经让她迷茫的未来，那些被人质疑的选择，都在这土坷垃里，长出了清晰的盼头。她知道，只要他们像对待土地一样，带着真心和耐心往下走，日子总会像将要破土的种子，憋着一股劲，往光亮处生长。
（第十五集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