播种后的日子,像被拉长的棉线,慢悠悠地过着。柳絮每天清晨的第一件事,就是往村后的坡地跑,鞋跟敲在露水打湿的石板路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,像在跟地里的种子打招呼。
陈阳比她起得更早,有时天还没亮透,就扛着锄头去了地里。他在垄沟间走出的脚印,比量过的还整齐,像是在给刚种下的种子画保护圈。“得天天来看看,土太干了要浇水,太湿了要松松土。”他总这样说,手里的锄头在垄边轻轻划着,生怕碰伤了还没露面的嫩芽。
头三天,土地静悄悄的,褐色的土壤像块沉睡的绒布,看不出半点动静。王二婶路过时,扒着田埂看了看,撇撇嘴:“我就说吧,这金贵种子还不如咱山里的野种,野种撒下去三天准冒芽。”
柳絮心里也发慌,却嘴上硬着:“这是改良品种,长得慢,后劲足。”等王二婶走远了,她蹲在地上,用手指轻轻扒开一点土,看见种子还安安静静待在里面,才松了口气,又赶紧把土盖好,像怕惊扰了它们的梦。
陈阳看出她的焦虑,傍晚收工时,从镇上买了袋草莓,用清水洗干净,递到她手里:“尝尝,刚摘的。你看这草莓,从开花到结果得俩月,咱这种子才三天,急啥?”
柳絮咬了口草莓,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:“我就是怕……怕种不出来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陈阳帮她擦掉嘴角的汁水,“我跟导师视频了,他说这品种适应性强,只要温度湿度合适,肯定能出苗。再说,就算真出不来,咱再种就是,多大点事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夜里还是悄悄查资料,把金银花播种后的管理要点抄在笔记本上,连“土壤含水量保持在60%”“日间温度不低于15c”这样的细节都标了红。
***第五天清晨,柳絮照例去地里。刚走到“金翠”品种区的地头,眼睛忽然亮了——垄沟里的土缝里,冒出个嫩绿色的小芽,顶着层褐色的种衣,像个戴帽子的小娃娃,怯生生地望着太阳。
“陈阳!陈阳!你快来!”她的声音发颤,又想喊又怕吓着那嫩芽,手舞足蹈地朝村里跑。
陈阳正在院里劈柴,听见喊声扔下斧头就往坡上跑,木柴滚了一地也顾不上捡。“咋了?出啥事儿了?”
柳絮拉着他跑到地头,指着那嫩芽:“你看!发芽了!”
陈阳蹲下身,眼睛凑近了看,半天没说话,忽然抬手揉了揉眼睛,像是怕看错了。“真……真发芽了。”他的声音也有点抖,伸手想去碰,又猛地缩回来,怕把嫩芽碰断了。
那嫩芽只有指甲盖长,却像道闪电,劈开了连日来的沉闷。两人蹲在田埂上,盯着那点绿色看了半晌,直到太阳升到头顶,才想起该回家做饭。
“得告诉李大爷他们。”回去的路上,陈阳说,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。
李大爷听说种子发芽了,拄着拐杖就来了,身后跟着张木匠和王瓦匠。“在哪呢?让我瞅瞅。”李大爷弯着腰,在地里找了半天,才看见那嫩芽,顿时笑了,“好小子,真钻出来了!我就说嘛,这土养人,也养种子。”
张木匠从口袋里掏出个卷尺,小心翼翼地量了量:“高两厘米,茎粗零点三毫米,不错不错,长得挺精神。”
王瓦匠蹲在地里,抓了把土闻了闻:“土性正好,不燥不湿。得记着,别让鸡鸭来啄,这嫩芽嫩得能掐出水,经不起折腾。”
陈阳赶紧找来些树枝,在地块周围扎了道篱笆,又用红漆在木牌上写了“幼苗期,请勿靠近”,插在篱笆上,像给嫩芽立了道护身符。
***消息像长了翅膀,很快传遍了平安村。有人来看热闹,有人真心高兴,王二婶提着篮子又来了,这次篮子里装着刚烙的葱花饼:“絮啊,小陈,之前是婶子嘴碎,你们别往心里去。这嫩芽长得真好,跟你俩似的,有精神头。”
柳絮笑着接过饼:“婶子您尝尝,这是陈阳买的草莓,可甜了。”
“不了不了,我得赶紧回去,把我家那几只鸡圈好,别让它们跑来祸祸。”王二婶说着,脚步匆匆地走了,背影比往常轻快。
接下来的几天,更多的嫩芽冒了出来。先是“金翠”区,密密麻麻钻出一片绿,后来“银露”区也跟上了,虽然慢了两天,却长得更壮实。地里像铺了层绿绒毯,风一吹,嫩芽轻轻摇晃,像在跟人打招呼。
陈阳更忙了,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,给嫩芽浇水、松土、除杂草。他买了个小喷壶,往嫩芽上喷水时,动作轻得像给婴儿洗脸,生怕力道大了把芽尖冲断。
柳絮也没闲着,她把陈阳抄的管理要点贴在墙上,每天对照着看:“今天温度18c,适合生长”“土壤有点干,下午喷点水”“发现两棵杂草,已经拔掉了”。她还学着陈阳的样子,给每片嫩芽区做了记录,画了生长曲线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,像本珍贵的日记。
***这天下午,两人正在地里给嫩芽松土,柳强突然回来了。他穿着干净的工装,头发剪得短短的,手里提着个帆布包,看着比之前精神多了。
“姐,陈阳哥。”他站在篱笆外,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……我放假回来看看。”
“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?”柳絮惊喜地站起来,“快进来,给你看看我们的金银花。”
柳强走进篱笆,看着地里的嫩芽,眼睛亮了:“这就是你们种的金银花?长得真好。”他蹲下身,想碰又不敢碰,跟陈阳当初一个模样。
“你在厂里咋样?累不累?”陈阳递给他瓶水。
“不累,张老板挺好的,教我认零件,还让我跟着学修车。”柳强拧开瓶盖,喝了口说,“我发了工资,先还你一部分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,递过来,“剩下的我慢慢还。”
“不急,你自己留着吧。”陈阳把钱推回去,“学手艺得买工具,别亏着自己。”
“不行,这钱必须还。”柳强把钱塞进陈阳口袋,“以前是我不懂事,总想着走捷径,现在才知道,钱得一分一分挣才踏实。张老板说,等我学会了大修,工资能涨到五千呢。”
看着弟弟眼里的光,柳絮忽然觉得,柳强也像棵刚发芽的种子,以前总在暗处憋着,现在终于找到了向阳的方向,开始使劲往上长。
***晚饭时,柳强给大家讲厂里的事:“张老板说,现在买车的人多,修车是门好手艺,将来自己开个店,肯定能挣钱……”“我还跟厂里的师傅学了换轮胎,现在三分钟就能换好一个……”他说得眉飞色舞,赵桂兰听得直笑,往他碗里夹了好多肉。
陈阳忽然说:“柳强,等你学成了,能不能帮我们个忙?”
“啥忙?你说。”柳强放下筷子。
“将来金银花丰收了,得运到县城加工厂,路不好走,车容易坏。到时候你帮我们修修车,行不行?”
柳强眼睛一亮:“行!当然行!到时候我免费给你们修!”
“那可不行,该咋算咋算。”陈阳笑着说,“亲兄弟明算账,这样才长久。”
柳絮看着弟弟挺直的腰板,看着陈阳眼里的笑意,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的暖意,忽然觉得,日子就像地里的嫩芽,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,只要一点点往上长,就足够让人心里踏实。
夜里,她又做了个梦,梦见地里的嫩芽长成了小苗,茎叶舒展,叶片上还挂着露珠;梦见柳强穿着干净的工装,在自己的修车店里忙碌;梦见陈阳站在金银花丛里,冲她笑得像阳光一样……
醒来时,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她听见陈阳在院子里哼着歌,像是在给种子打招呼。柳絮悄悄起身,走到窗边,看见他正往喷壶里灌水,晨光洒在他身上,镀了层金边。地里的嫩芽在风中摇晃,像无数双小手,朝着太阳的方向,轻轻挥舞。
她知道,等待的日子还很长,从嫩芽到开花,还要经历风雨,还要付出辛劳。但只要看着这些每天都在生长的绿色,心里就像揣了个小太阳,暖烘烘的,亮堂堂的。那些种子落地时的期盼,正在泥土里,在阳光里,在每一个踏实的日子里,慢慢长成看得见的希望。
(第十六集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