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强在家只待了两天,临走前非要帮着给金银花幼苗浇水。他学着陈阳的样子,用小喷壶对着嫩芽轻轻洒水,动作生涩却认真,水珠落在叶尖上,滚成晶莹的球,映着他脸上的憨笑。
“姐,陈阳哥,我走了。”他背着帆布包站在院门口,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了浅色的印子,却洗得干干净净,“等我下次回来,争取能帮你们修拖拉机。”
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好干,我们等着。”柳絮往他包里塞了袋炒花生,是赵桂兰连夜炒的,带着焦香。
柳强走后,地里的幼苗进入了快速生长期。“金翠”品种的茎秆已经蹿到半尺高,叶片舒展开来,呈嫩绿色,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;“银露”虽然稍矮些,却更粗壮,叶色深绿,像抹了层油。陈阳在田埂上插了根竹竿,每天量长势,本子上记满了“金翠+0.5cm”“银露新叶2片”的字样,字迹里都透着欢喜。
这天午后,原本晴朗的天突然变了脸。西北方的天空被墨色的云团压得很低,风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,“呜呜”地像野兽在哭。李大爷拄着拐杖匆匆赶来,进门就喊:“快!带塑料布去盖苗!要下冰雹了!”
柳絮和陈阳心里一紧,抓起墙角的塑料布和绳子就往坡地跑。刚到地头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,打在嫩叶上,发出“噼啪”的脆响,好几片新叶已经被打蔫了。
“快!把塑料布撑起来!”陈阳喊着,和赶过来的张木匠、王瓦匠一起,用竹竿在地块四周搭起支架,再把塑料布蒙上去,用石头压住边角。风太大,塑料布被吹得像面鼓,几个人死死拽着边角,手被绳子勒得发红。
赵桂兰和刘媒婆也提着篮子来了,篮子里装着布条和木楔。“用这布条把塑料布绑在竹竿上,更结实!”刘媒婆踩着泥水跑过来,手指被风吹得僵直,却还是麻利地打结。
冰雹说来就来,先是玉米粒大的颗粒,后来变成鸽子蛋大小,砸在塑料布上“咚咚”作响,像是要把布砸穿。柳絮的心揪得紧紧的,隔着塑料布看着里面的幼苗,生怕它们被压垮。
“坚持住!这阵头过去就好了!”陈阳的声音被风声吞没,他站在风口,死死按住塑料布的一角,蓝衬衫被雨水淋得紧贴在身上,后背的骨头硌得清晰可见。
冰雹下了足有半个钟头,等云团移过,天重新亮起来时,几个人都成了泥人。解开塑料布的瞬间,柳絮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虽然大部分幼苗被护住了,但地块边缘没来得及遮盖的几垄,嫩叶被砸得七零八落,有的茎秆甚至被砸断,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可咋整?”王瓦匠蹲下身,看着断苗直叹气。张木匠也红了眼:“刚长起来的苗,就这么被糟践了……”
陈阳没说话,默默捡起断苗,指尖轻轻抚过残叶。柳絮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心里像被冰雹砸过一样疼,却听见他忽然说:“没事,能救。”
他转身往村里跑,很快拿来剪刀和生根粉:“把断口剪平,泡在生根粉水里,说不定能扦插成活。”他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修剪残枝,动作轻柔得像在给伤员包扎。
李大爷看着他手里的断苗,忽然说:“我年轻时种过葡萄,藤蔓断了扦插都能活,这金银花是藤本近亲,说不定真行。”他让王瓦匠去取些细沙来,“扦插得用沙质土,透气。”
大家重新忙活起来,剪枝的剪枝,配生根水的配生根水,扦插的扦插,刚才的沮丧被一股劲儿取代。刘媒婆用围裙擦着手说:“这苗跟人一样,看着娇弱,其实皮实着呢。想当年我生娃时大出血,村里人都说救不活了,这不也熬过来了?”
赵桂兰往每个人手里塞了块姜糖:“含着,驱驱寒,别冻感冒了。”姜糖的辣意从喉咙窜到胃里,暖得人打了个哆嗦。
***傍晚时,扦插的幼苗都栽进了临时搭的小棚里,陈阳还在棚顶盖了层遮阳网。“得缓苗一周,不能见强光。”他给棚子四周压上石头,“这几天我守在这儿,随时看着。”
柳絮知道劝不住他,回家拿了床棉被和手电筒:“晚上冷,盖着点。有啥情况随时喊我。”
陈阳守了三夜。第一夜,扦插的苗没动静,他每隔一小时就用手电筒照照,看叶片有没有发蔫;第二夜,有几株的顶芽微微翘了起来,他赶紧喷了点水;第三夜,天快亮时,他发现一株“金翠”的叶腋处冒出个小米粒大的嫩芽,顿时忘了困意,在本子上画了个大大的笑脸。
第四天清晨,柳絮送饭来时,看见陈阳趴在棚边睡着了,脸上沾着泥,手里还攥着那支手电筒。阳光透过遮阳网照在他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,像个守护宝藏的孩子。她轻轻给他盖上棉被,蹲在棚边看那些扦插苗——大半都活了,新叶舒展,透着倔强的绿。
“醒了?”陈阳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见柳絮,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你看,它们活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柳絮递过热粥,“你呀,不要命了?”
“这不是担心嘛。”陈阳喝着粥,眼睛还盯着幼苗,“现在好了,损失不大。李大爷说,经了这场风雨,活下来的苗会更壮实。”
他没说的是,这三夜里,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悄悄来过,有的送来热水,有的放下几个馒头,王二婶甚至把自家的旧棉絮抱来,铺在棚子四周挡风。这些无声的暖意,比棉被更让人心里踏实。
***一周后,扦插的幼苗彻底活了,被移栽回大田。经历过冰雹的地块重新焕发生机,“金翠”和“银露”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光,比以前更绿,更挺括。陈阳在地块中间插了块新木牌,上面写着:“风雨过后,更要向上。”
这天下午,县农业局的张工带着技术员来复查,看到地里的幼苗,忍不住点头:“不错不错,长势比预期的好。尤其是这些扦插苗,能活这么多,说明你们管理得很到位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份文件:“这是省里的‘特色种植示范户’申请表,我看你们符合条件,填一下,批下来能再领笔补贴,还能参加省里的培训。”
陈阳接过表,手有点抖。柳絮凑过来看,表格上的“申报项目”一栏,写着“金银花规范化种植”,下面还留着“技术负责人”的空栏。
“我们……能行吗?”柳絮小声问。
“怎么不行?”张工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你们这苗子,比我在其他村看到的都壮实。再说,有困难县局帮你们协调,怕啥?”
李大爷在一旁说:“填!咋不填?咱平安村的地,种出的东西,凭啥不能当示范?”
陈阳拿起笔,在“技术负责人”一栏,写下了他和柳絮的名字,两个名字挨在一起,像两棵并肩生长的苗。
***傍晚收工时,夕阳把云彩染成了金红色。柳絮和陈阳并肩走在田埂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地里的金银花幼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像无数双小手在鼓掌。
“你说,等它们开花了,会是什么样?”柳絮忽然问。
“肯定很美。”陈阳望着远处的姑射山,“白色的像雪,黄色的像蜜,风一吹,满山沟都是香的。”
他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枚银戒指,样式简单,却被打磨得很亮。“我本来想等开花时给你的,现在觉得……也不用等了。”
柳絮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,看着他单膝跪下,举着戒指:“柳絮,我知道我现在没啥钱,给不了你大富大贵,但我能保证,以后不管遇到啥风雨,我都像守着这些苗一样守着你。你……愿意嫁给我吗?”
远处传来村民们的说笑声,近处的虫鸣唧唧喳喳,地里的幼苗沙沙作响,像是在等她的回答。柳絮看着陈阳眼里的光,那光比夕阳还亮,比星光还暖。她伸出手,让戒指轻轻套在无名指上,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却烫得人心头发颤。
“我愿意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清晰得能刻进风里。
陈阳站起身,把她拥进怀里。晚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吹过他们的发梢,吹过地里的幼苗,吹向远处的山坳。柳絮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忽然觉得,那些经历过的风雨,那些付出的辛劳,都像肥料一样,滋养着此刻的幸福,让它长得更扎实,更长久。
芽尖上的等待,从来都不只是等待。是风雨里的守护,是困境中的坚持,是无数双温暖的手,一起托举着希望,往光亮处生长。而这份生长,才刚刚开始。
(第十七集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