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导演的摄像机像个沉默的客人,架在金银花田埂边、烘干房角落,悄悄记录着平安村的日子。孩子们给“雪绒”种苗浇水时,镜头会追着他们沾着泥点的脚丫;陈阳在烘干房翻花时,机器的嗡鸣和他哼的小调会一起被收进录音笔;柳絮批改生长日记时,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都成了纪录片里的背景音。
这天一早,周导演正拍孩子们给种苗绑防风绳,忽然喊停了机器。“柳老师,能再讲一遍你为啥选金银花吗?”他举着话筒,镜头对着柳絮沾着草叶的手。
柳絮愣了愣,看了眼身边捧着水壶的孩子,笑道:“刚开始哪是我选它啊,是陈阳他爹留下的老苗,说这花能败火。后来发现,它不光能治病,还能让村里的老人有事做,让外出的年轻人回来——你看赵婶,儿子以前在城里开出租,现在回来帮着烘花,天天笑的褶子都深了。”她指着不远处捆扎金银花的妇女们,“她们编的包装篮,比城里买的还俏,这不是花选我们,是土地给咱指了条路嘛。”
话音刚落,镜头突然转向村口——是柳强开着他那辆半旧的修车铺拖车回来了,车斗里装着个崭新的玻璃柜。“姐,陈阳哥,我给合作社做了个展示柜!”他跳下车,脸上还沾着机油,“以后把咱的金银花茶、花膏都摆进去,再放台小电视,循环放周导拍的片子,城里游客来了一看就明白!”
陈阳凑过去敲了敲玻璃:“行啊你,这手艺快赶上老木匠了。就是这玻璃柜放哪儿?”
“就放村头老槐树下!”柳强拍着胸脯,“我算过了,那儿是进村子的必经路,游客一进村就看得见。我还多打了层蜡,防雨!”
正说着,张站长的技术员跑过来喊:“陈阳哥,‘雪绒’有两棵蔫了!”几人赶紧往试种畦跑,只见两株新苗的叶子卷成了筒,根须泛着褐红。陈阳蹲下身扒开土,眉头拧成个疙瘩:“是根腐病?不对,这土是新翻的,不该啊。”
柳絮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问孩子:“昨天谁给这两株浇水了?”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举手:“我……我看土干,就多浇了点,还加了两勺白糖,想让它长得甜……”
众人都笑了。周导演的镜头晃了晃,显然也没忍住。陈阳忍着笑,轻轻把烂根剪掉:“傻孩子,花可不爱吃白糖。来,咱重新换土,你跟着技术员学咋测土壤湿度,以后这两棵还归你管,好不好?”
小姑娘重重点头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手却已经攥紧了技术员递来的湿度计。
傍晚,柳强的玻璃柜刚摆在老槐树下,就引来一群看热闹的。赵桂兰端来刚熬的金银花膏,用小瓷勺挖着给大家尝:“这是加了蜂蜜的,抹脸治皴裂,抹手防干燥,城里美容院都来问过价呢。”
周导演的镜头扫过玻璃柜里的瓶瓶罐罐,扫过孩子们围着柜子叽叽喳喳的脸,最后停在天边的晚霞上。陈阳和柳絮并肩站在柜旁,看着这热闹场景,没说话,却都想起十年前——那时村里的傍晚,只有老槐树叶“哗哗”响,连狗都懒得叫。
“周导,这片子能播不?”柳强搓着手问,眼里满是期待。
周导演放下摄像机,望着渐暗的天色:“何止能播啊,这片子里有土气,有活气,还有盼头——现在的人啊,就爱看这些真东西。”
夜里,烘干房的灯亮着,陈阳在给“雪绒”种苗做标记,柳絮在整理孩子们的观察日记。周导演的团队已经收工了,只有那台备用摄像机还在角落里开着,镜头对着墙上的日历,上面圈着个红圈——是“城乡手拉手”活动的日子,离现在还有七天。
月光透过窗棂,在日历上投下道细长的影子,像根正在倒计时的指针,催着平安村,往更热闹的日子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