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正缓缓沉入德比郡的丘陵,金色的余晖洒在彭伯里庄园的蔷薇花架上,花瓣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。
乡村舞曲的欢快旋律终于渐渐平息,彭伯里的婚宴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落下帷幕。宾客们带着满脸的笑意与满足,陆续向达西夫妇道别。
乡绅太太们还不忘频频回头,用热切的目光打量着莉迪亚与凯蒂;贵族们寒暄着踏上归途,马车轱辘声渐渐消失在德比郡的乡间小路上。
今天婚宴上,海西被威廉公爵一直带在身边,可怜的西里斯少了一位帮他周旋的得力伙伴,整场婚宴下来,几乎精疲力竭。
他两指夹着一根香烟,站在蔷薇花架下,望着远处金红色的夕阳,一遍遍回溯有关军需处各项事务安排
实权带来的不仅是荣光,还有更复杂的利益牵扯,在军营的消息刚传来,军需采购的账目又需仔细核对,稍有不慎便可能被人抓住把柄。
“西里斯男爵。”
一道轻柔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打破了花架下的宁静。
西里斯回过神,掐灭雪茄转过身,看到安妮站在花架入口处,身上已换下了婚宴的华服,穿了一袭素雅的米白色便裙,鬓边还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蔷薇,正是婚宴上乔治安娜为她插上的。
“安妮小姐。”他礼貌地颔首,语气平和,却下意识地拉开了一丝距离,“怎么没回房休息?”
安妮攥紧了手中的丝帕,脚步迟疑地往前挪了两步,目光落在他眼睑下的黑影上,轻声道:
“我……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,想着你或许需要有人说说话。婚宴上你一直忙着应酬,怕是累坏了。”
西里斯的眉心下意识皱起,心中有一丝不耐和无力悄然涌动,却很快压了下去。他知道安妮的心思,也清楚凯瑟琳夫人的盘算,有些界限,必须从一开始就划清。
“多谢关心,只是一些公务琐事,让我有些分心。”他平淡地道谢,试图岔开话题,“乔治安娜.达西小姐没和你一起?”
安妮的眼神暗了暗,轻轻摇了摇头:“她在陪伊丽莎白说话,我……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。”
西里斯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,避开她灼热的目光,望向远处渐渐被暮色吞没的丘陵。
他不能够允许她将心中所思所想相告,那会是一份他难以承担,也不愿承担的责任。
当然,他也不想恶意伤害一位年轻善良的小姐,特别她还是自己的远房姻亲的情况下。
“菲兹威廉.达西先生能够成为我的姐夫,是一件令人愉悦幸运的事情。他是一位正直,有原则的绅士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他将爱情作为不如婚姻殿堂的唯一原因。我相信他会是一位合格的好丈夫。”
安妮嗫嚅几下嘴唇,想要出言打断,却在看到西里斯强势的态度后,抿紧了嘴唇。
西里斯朝远离安妮的方向走动了两步,站到开阔处,继续说道:
“我必须坦诚地说,我或许算得上是个正直的、有原则的绅士,却绝不会是个合格的好丈夫。”
他手指拂过妥帖的领巾,那是清晨海西亲手为他系好,总是不松不紧,恰到好处。“在我看来,婚姻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归宿,而是支撑仕途、成就事业的基石。我的内心并没有一丝风花雪月的念头。”
他终于转头看向安妮,眼底没有丝毫暧昧,只有全然的坦诚:“未来为了爵位,为了家族,我自然也会选择婚姻,但我会同我的好友诺福克公爵一样,选择利益的联姻。”
安妮脸色苍白了下来,意识到海西小姐当初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杜撰,西里斯男爵真的并没有任何柔软爱情的想法。
她不放弃地举出所知的近在眼前的反例,却在出口后,后悔地捂住了嘴唇。
“可是...可是,德文郡公爵阁下却选择了海西小姐,不是吗?他并没有选择最大的利益......对不起,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西里斯转身看向湖水的方向,避免自己阴沉愤怒的面容,惊吓这位看起来就异常纤弱的少女。无论是当场昏厥,还是事后患病,都会让事情变得复杂棘手。
“安妮小姐,德文郡公爵阁下对我妹妹的爱情深厚毋庸置疑,”西里斯抬头看向彭伯里恢宏的建筑,斩钉截铁地说,“可我的妹妹却也是天下无双。小姐们津津乐道的美貌、艺术和谈吐,只是她身上最不起眼的优点。她帮我培育珍珠,获得了爵位;制定投资的计划,扩大了家族产业;她甚至轻而易举规划维护了家族的人际交际网。”
西里斯自嘲地笑笑,“贵族的婚姻是难以仅靠爱情去维系的,”说到这里,他低声呢喃,“也许这就是达西到目前为止都没能获取爵位的原因之一,过于理想天真。”
安妮的嘴唇翕动着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西里斯的话剖开了贵族婚姻的本质,也彻底击碎了她心中仅存的幻想。
她下意识地点点头,泪水却控制不住地决堤,顺着脸颊无声滑落,浸湿了手中的丝帕。
就在这时,一道带着怒意的身影从花架阴影里快步走出。
凯瑟琳夫人本就憋着一口气,此刻见女儿哭得梨花带雨,更是心火直冒。她几步冲到安妮身边,将女儿护在身后,抬手指着西里斯,厉声质问:
“西里斯男爵!你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?孤男寡女在此……”
“凯瑟琳夫人!”
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,打断了她未尽的话。
海西的身影从花架另一侧的蔷薇丛后走出来,威廉跟在她身侧,两人显然已站在那里片刻。
她缓步走到西里斯身边,“我和威廉一直都在,您怎么能够忽视我们的存在呢?”
她这话一出,无异于直接掐断了凯瑟琳夫人想借“流言”造势的念头。轻飘飘地话语,却像一块软布,轻轻盖住了凯瑟琳夫人即将掀起来的风浪。
海西没有搭理凯瑟琳夫人因筹谋是否孤注一掷,而涨红的面容,浅笑看向安妮:
“安妮小姐,亲爱的,日落时分的夕阳是不能太久直视的,瞧,这不就伤了眼睛,泪流不止了。”
安妮一愣,随即顺着她的话轻轻点了点头,哽咽着“嗯”了一声——她何尝不明白,这是海西给她的台阶。
海西见安妮聪明的选择接下台阶,心下一松。她并不想要伤害这个年轻单纯的贵族小姐,或是给她留下尴尬羞耻的终生记忆。
她浅笑着建议,却异常强势不容拒绝:
“我想你的女仆应该就在廊下等你,安妮小姐,不如你先回房让女仆为你冷敷一会儿眼睛?我和凯瑟琳夫人,还有话要说。”
说着海西看向西里斯,直接安排道:“西里斯,威廉正要找你聊聊我在德比郡那块土地的事情,你们回房去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