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下班的时候,刘根来那叫一个不爽。
迟文斌这货改报告改了足足一整天,四圈巡逻都是他一个人!
看那货改完报告那个嘚瑟样儿,刘根来敢百分百打包票,他绝对是故意拖一天的。
却偏偏理由正当,刘根来没办法治他。
拿到报告的齐大宝相当满意,脸上都笑出褶子了,就差抱着迟文斌亲一口。
被迟文斌一改,报告内容多了足足一半,稿纸将近十页!
也有可能是这货字儿写的大。
不管咋说,这货还是挺有水平的,凑到一块儿看着报告的王栋和冯伟利一个劲儿的点着头,看向他的眼神都有点跟平时不一样。
应该是迟文斌这一手把他们镇住了。
说实话,迟文斌刚来的时候,王栋和冯伟利都不咋看得上他,不说别的,这么胖,就不像能吃苦的,即便他拿了市局运动会的摔跤冠军。
但随着时间推移,接触越来越多,他们渐渐发现,这货跟他们想的不一样,胖还是那么胖,但一点也没耽误巡逻。
关键是这货跟大家处的也不错,一点也没有机关人员的架子,他们也慢慢把迟文斌当成了自己人。
这会儿,再看到他改的这份报告,他们又有了一种身边卧虎藏龙的感觉。
迟文斌不是池中之物,早晚能一飞冲天!
刘根来才不管这货是不是池中之物,今儿吃的亏,早早晚晚都要找回来。
迟文斌没有白忙活,等上头把报告的名额定下来的时候,齐大宝的名字赫然正在其中。
严格来说,齐大宝的事迹并不如何出众,二等功也仅仅是安慰奖,远远谈不上亮眼,之所以能被选上,那份报告应该起了不小作用。
所以说,有些事儿,说的好比干的好还要重要。
刘根来揣测,能定下齐大宝,必定也跟他有关系——选定人员的时候,石唐之的那一票也很重要。
齐大宝跟他一个办公室,又是他推荐的,石唐之自然而然的把齐大宝当成他的人。
周末回家,还没进村,刘根来就迎上了一队一队挑水的队伍。
小麦返青,天不下雨,只能肩挑手提的运水浇地。
岭上水库的水早就到了警戒线,谁也不让随便用,要优先保证生活用水,公社派出所的公安,还有各村的民兵代表,日夜都在大坝上巡逻。
好在村里还有几口井,去年那场大雨也把地下水补足了,岭前村多多少少的也能用水浇点地。
相邻的几个村子只能干看着。
可几口井的水能有多少?也就只能给麦苗解解渴,要是老天一直不下雨,岭前村的麦子也得被旱死。
劳作的人群中,刘根来不光看到了一个人挑担的刘栓柱,也看到了跟一个妇女一块儿抬水的李兰香,还看到刘老头和奶奶。
爷爷奶奶也跟其他老头老太太一样,一块儿抬着一桶水,走的虽慢,却很稳当。
抗旱保苗,关乎生计,全村老少齐上阵,这种时候,谁也不会偷奸耍滑。
刘根来看到的,是生产队今天送的最后一趟水,他到家不久,刘栓柱和李兰香也回家了。
李兰香挽着袖子,拿起水瓢去水缸舀水做饭,拿开缸盖一看,水没了。
刘栓柱刚坐上门槛,正要抽口烟袋解解乏,李兰香一吆喝,他就叼着烟袋锅,起身去拿刚挂好的扁担和水桶。
“我来吧!”
刘根来抢先一步,把扁担和水桶摘了下来。
“这活儿哪儿是你干的?让你爹挑。”李兰香端着半瓢水出了门,把飘靠墙一放,拿起铁锨,熟练的用黄泥和煤。
“他都这么大了,还挑不了一担水?”
刘栓柱把手一背,叼着烟袋锅走在刘根来前面。
你倒是别走,接着跟老妈犟啊!
看老爹这德行,表面上是在显摆大儿子,可刘根来越看越觉得他有点借机开溜的嫌疑。
惹不起躲得起,老爹脑子也挺活嘛!
刘根来挑着扁担,晃晃悠悠的跟在刘栓柱身后,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聊着,忽然见到刘栓柱转了几圈肩膀。
起初,他还没咋在意,可走到水井这点距离,刘栓柱肩膀转了四五次。
“爹,你肩膀咋了?”刘根来忍不住问道。
“没事儿,就是累着了……春旺,挑水呢!稻田也在啊!”刘栓柱随口应了一句,背着手上了井台,跟正在等着挑水的几个熟人打着招呼。
“哟,根来回家了。”
“柱子,你跟以前到底是不一样了,挑个水,还带个跟班。”
“还是你会教儿子,都知道帮家里挑水,我家那个大小子,拿棍子打,他都不干。”
……
几个人纷纷跟爷儿俩打着招呼,眼神里都带着羡慕。
刘栓柱显摆儿子的目的达到了,偏偏还一脸淡定的探着身子往井里看了一眼,点头道:“水还挺浅,暂时不用为吃水发愁。”
你能不能先把烟袋锅拿开再说话,也不怕烟灰掉井里。
甭管在四九咋样,在村里,尤其是在刘栓柱跟前,刘根来还是乖孩子,笑容有点腼腆,老老实实的排在几人后面。
刘栓柱有点嘚瑟大了,磕了磕烟袋锅,往后腰上一别,就要帮别人打水。
井水说是挺浅,用扁担却够不着,还得用井绳。
往上拽的时候,他肩膀抻了一下,好悬没抓住井绳,要不是旁边的人眼疾手快,拉了一把,井绳都能掉井里。
“到底是上了点年纪,我这肩膀头子有点不得劲儿。”刘栓柱转着肩膀头子,给自己找补着。
这话你敢当着刘老头的面儿说吗?
刘老头保不齐就会脱鞋揍你屁股。
我让你上了年纪,才四十出头就敢这么说,我这把老骨头算咋回事?
等打好水,刘根来刚想挑起扁担,却被刘栓柱一把推开,“一边玩儿去,这活儿是你干的吗?再把水给我洒了,看我不收拾你。”
我说老爹,你嚷嚷的动静能小点吗?
怕是老妈在家里都能听得到吧?
这么多人都在看着,刘根来没当众表演父子情深的戏码,老老实实的跟在刘栓柱身后。
刘栓柱走的挺稳当,扁担在他肩头一颤一颤的,水桶里的水却连晃也不晃。
刘根来的目光一直落在刘栓柱的肩头。
他挑水用的还是那个不舒服的肩膀。
刘栓柱一口气挑了三担水,直到把水缸填满才停下,后面两趟,刘根来没跟着去,拿起柴刀,劈了一会儿柴。
等刘栓柱挑完水,又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时候,刘根来回屋拿了两贴膏药出来。
“爹,这膏药挺好使,你哪儿不舒服,我帮你贴上。”
从李瞎子那儿弄的狗皮膏药总算派上了用场。
可刘根来还是希望永远都用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