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锦川把胡步云骂得狗血淋头,实则是在传递一个信息:
第一,胡步云是我楼锦川的人,就算骂,也只有我能这么骂,别人动他,得先掂量掂量。
第二,我骂他,是恨铁不成钢,是提醒他收敛锋芒,这是在保护他,帮他在当前不利的舆论下找台阶下。
第三,更是告诉苏永强、郑国涛乃至京都那些盯着胡步云的人,这小子上面有人保着,你们敲打可以,但别想一棍子打死。
同时,也是在点醒胡步云,风向变了,策略必须变,不能再“横冲直撞”了。
这顿“骂宴”,堪称一堂生动的官场艺术课。
第二天,送走楼锦川夫妇后,胡步云立刻召开了小范围的工作会议,议题是研究如何进一步“优化营商环境”、“规范政府投资行为”。
第三天,他在会上的发言,语气平和,多次引用郑国涛省长之前强调的“规矩”和“风险意识”,要求各部门“严格按程序办事”,“杜绝任何形式的违规操作”。
于洋飞、姜宇豪等人敏锐地察觉到,胡书记的语气和节奏,和之前相比,有了微妙而明显的变化。少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锐气,多了几分商量和探讨的意味。
程文硕也接到了胡步云的电话。
电话里,胡步云没有批评他搞沈云鹤的事,只是语气平淡地提醒他,公安厅的工作要“更加注重程序正义”,“依法依规办好每一起案件”,尤其涉及到可能引发舆论关注的案子,要“慎之又慎”。
程文硕握着话筒,心里有些打鼓。他感觉胡步云的态度似乎有些……疏离?是因为自己上次那事办得太糙,惹他不快了?
还是因为京都的风声和楼老板的那顿骂,让他不得不暂时收敛?
一种不安感在程文硕心里蔓延开来。他发现自己有些摸不透胡步云下一步的打算了。
而郑国涛那边,对于胡步云突如其来的“低姿态”和“守规矩”,并未表现出任何欣喜或放松。
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,提醒手下:“要警惕形式主义的花架子,要看实质性的行动。规矩不是挂在嘴上的,是要落实到每一个项目、每一笔资金上的。”
他知道,胡步云这种人,绝不会轻易改变其行事逻辑。眼前的退让,或许只是为了积蓄力量,等待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。
又或者,他胡步云是在用这种姿态,麻痹自己,酝酿着别的什么计划。
北川的局势,因为京都的风声和楼锦川的“敲打”,进入了一个看似缓和,实则更加微妙和复杂的阶段。
胡步云暂时收起了锋芒,郑国涛步步为营,苏永强继续稳坐钓鱼台。水面之下的暗流,因为表面的平静,反而变得更加汹涌难测。
胡步云的“戒急用忍”和“低姿态”,能为他赢得多少喘息的时间?郑国涛又会如何应对他的这种转变?而那个始终超然物外的苏永强,又在等待着什么?
胡步云越来越沉默了,开始不停地反思和检讨。
甚至有时候在想,张悦铭也好,郑国涛也好,他们的执政理念和行事风格并不完全是错的。谁到了他们那个位置,都会求稳,政绩大小也没有一个具体的衡量标准,只要不出乱子,就有继续向上升迁的机会。可一旦出了乱子,那之前几十年的煎熬就白费了。
胡步云还开始怀旧,开始不断地想自己一路走来的风雨坎坷。他时常翻看一本厚重的旧相册。相册的边角已经磨损,露出底下灰白的卡纸。
他的指尖时常停留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。
照片里,是二十多年前的他,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,袖子挽到肘部,皮肤黝黑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。他正和兰光县五林村的几个戴着草帽、满脸褶子的老农蹲在一条田埂上,手里端着个铝制饭盒,里面是简单的青菜米饭,几个人都咧着嘴笑着,阳光炽烈,晃得人眯缝着眼。
背景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农田。
胡步云深深吸了一口烟,任由那辛辣的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,才缓缓吐出。烟雾在台灯光柱里缭绕,模糊了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。
“那时候,真简单啊。”他心里默念了一句。脑子里闪过的是田埂上硌脚的石子,是村支书苟文财递过来的带着泥腥味的生黄瓜,为了横沟大桥的建设,他多次和苟文财吵得面红耳赤,最后在他的努力下争取到钱志强特批的项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