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。
此为坐忘也。
所以人间没有坐忘山,这是刘毅飞了一圈四大部洲后得到的结果,
“那还说什么千里之外!”
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,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。
所谓千里,其实不过是心之所在、道之所存,随心所欲而不逾矩,是为无距,是为无矩,是为千里。
这点刘毅现在才回过神来,同时也觉无奈而可笑,谁能想到素来浓眉大眼的猴子也会玩文字游戏呢?
哦,人家猴精猴精,那没事了!
哦,人家师父也是这么干的,那更没事了!
刘毅绝不是因为被摆了一道在给自己开脱,绝对不是。
“世上本无事,庸人自扰之!
星君何苦烦忧?”
忽一声高呼,乃见霄云之间凭空显出一座山岳,这山岳险峻非凡,恍若利剑,直插九天,细看又是磅礴浩荡,洋洋洒洒,横亘八荒,再观又是矮丘一座,其上松柏几颗、野花数簇。
不管如何,其上皆站立一人,其人着宽袖麻衣,披头散发,三尺长髯随风长舞,眉眼风流,好是一派名士贤人之状。
“哦?”
刘毅心中一动,忙是上前拱手一礼,
“尊驾身在红尘,却又在幻梦,莫非是南华真人当面!”
那人闻言大笑,放声高歌曰:
“百十年来横流,苍狗白云,到而来,不过倥偬!
千万载过蜉蝣,白驹难追,忆往昔,就罢寥寥!”
刘毅大惊,故而疑惑道:
“此为思之随口所言,真人从何得之?”
“自从君所领之道而得!”
真人淡然一笑,周身忽生青华,华光耀烁之间,乃见名川大山、江海涛涛,虽沧海难改横流,纵苍狗难变白云,自生万丈豪情;
又见袅袅炊烟、红尘滚滚,既百代而过黄土,历春秋自生风流,自有怡然之意。
而后俱作大梦一场,好似那雨后初晴、蝶舞暮霭,似幻若实、绚烂不已。
刘毅看的一时痴迷,而后倏然大笑,
“原是如此!原是如此!
非我得道!乃是幻梦而已!
可惜……”
刘毅虎目一凛,
“坐而忘道非吾所愿,真人这般费心却是对牛弹琴了!”
“欸!此言差矣!”
南华真人捋髯大笑,
“星君若无此意,某又岂会现身?纵然此时改意,可道就在那里,去或不去,都在那里。
既然如此,君又何必纠结呢?某可不记得星君是般不爽利的人!”
刘毅又是大笑,
“罢!罢!罢!真人亲自现身相劝,我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呢?
请真人教我!”
真人亦是大笑,
“某教不得你!只有自己才能教自己!
说来还要多谢你,若非你悟得坐忘之道,某还不知要梦到何时!”
庄周,庄子,一梦得道,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,得“齐”而忘“心”,虽长生却也不得长生,盖因那一梦他自己也难以分辨,长生与否似也如幻若梦。
唯有旁人学其道,才可见其人,才可扰其梦。
如此这般,似梦非梦,似醒非醒,倒也不是是福是祸。
刘毅不知,他是实干派,这样的修行之法违背他的道,就算强行修习,也没什么大用,岂料误打误撞,践行之道却是应了坐忘大道。
是梦是实,是悲是喜。再过深究也没什么用,倒不如拿来便用。
念及至此,刘毅不再纠缠,这就迈步来至山巅,盘膝而坐。
真人见状,不禁开怀,
“成矣!成矣!”
“恭喜道兄!又得一门生!”
忽一声高呼,却见天际淌下一条长河,长河之上伫立一人,着长衫,戴竹冠,佩宝剑,身形高大,骈齿、宽额、耷眉、皱皮,颇为丑陋,却又自有风度。
真人不敢大意,略整衣衫,执弟子大礼,
“见过夫子!”
“道兄何必多礼,同为求真之人,你我互为兄弟!”
夫子双手将真人扶起,看了眼刘毅,欣然一笑,
“此为吾友也!”
真人莞尔,连连摇首,
“他哪里敢做夫子的友人,便是做个弟子都觉有愧!”
“欸!是我有愧!”
夫子拂髯怅然,
“吾常有教无类,却至今日才现身,未免做了小人!如今窃见一面,心愿已了,心愿已了啊!”
“夫子又何必如此!”
真人不忍,
“他虽有算计,却也有公心一片,尊夫子为师,未尝不是一番美谈!”
“正因他有公心一片吾才不可与其相见!”
夫子淡然一笑,
“须知吾道不成,乃为败也,他道却成,乃为胜也!
胜在真,胜在巧,胜在敢。
此为吾之所不能!”
真人长叹,
“千年前的孔丘或许是败者,可如今的夫子……”
“依然是败者!”
夫子神色坦荡,
“万世师又如何,后人使名而行不正,便是败,彻头彻尾的败!
吾非是不懂后人自行之理,可今朝不成而遗祸后世,岂非吾之过?
道兄,等他醒来请帮吾送句话吧!”
真人莞尔,连连摇首,
“夫子尚不可为其师,我又怎敢?他之所得皆乃从百家,亦从苍生,吾等不可坏其道!”
夫子微愣,遂扼腕开怀,
“采苍生自为红尘,此为真道耶!
道兄,你我当畅饮江河!”
真人亦是欣然,
“固所愿也!”
言罢,二人把臂踏河,长歌而去,徒留清风一缕,吹卷皑皑云海。
刘毅并不知夫子和真人已然离去,亦不知二位有一番交谈,更不知二位先贤对自己还算满意,只知自己又成了那一台复印机,看过人间百年巨变。
事实上刘毅没有骗人,暂且栖身复印机后,人道就对他下了手,谁让他暂且舍弃了肉身,法力、神通、兵器、道书,一样也用不出来,真真正正成了一台机器,只剩一起情感的机器。
如若不是那个巧合,他真的会就此沉沦,殉道而存。
好在有那个巧合,当然也是他努力的成果,那个世界的确存在九维宇宙,第五维也确如他所言。
他用一个谎言骗了所有人,却也为谎言所骗,自食其果,最后惊觉,也许谎言才是真相,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
这不是有谁在幕后操纵,是真正的巧合,也是因果,只能说合该刘毅有此一劫,也该他得道。
而得道是什么感受呢?其实也没什么,无外乎心里想通了便是,但只是一时通,未来如何尚未可知。
人终将为不可得之物困惑一生,亦将为一时之通达而豁然开朗。
得道,其实就是如此。
没有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异象,亦不会有仙乐袅袅、金莲朵朵之美景,不过一念而成,如此而已。
“看来有些东西想太多真没什么用!”
瞧着已然不见的山岳,刘毅向着云海拱手三拜,又向南躬身一礼,把身一晃,这就回了下界。
回家,素来是每个智慧生物的夙愿。每当此时,心潮总是澎湃,但又起伏不定,故有近乡情怯一词。
刘毅却没有这般心思,唯有怒火,无他,趁猛虎离山,鼠辈竟来劫掠,当下自耳中抽出架海紫金梁,狠狠捣下。
但见界壁退让,幽冥战栗,那横亘与浩瀚宇宙之中的战场立时分列两半,其中一方自是欢天喜地,士气高涨,另一方却是严阵以待,进退不得,祂们忽是惊觉,整片天地已被人罩的严严实实。
【壁儿!是不可为!我断后,你先走!】
【不行!孩儿怎能让姑母身处险境!他刘思之又如何!孩儿未必怕了他!】
九难,或者说朱薇娖心头怅然,她是个弃国弃家之人,除却那大明宫中的十几年太平日子,余生都在漂泊,所以对好不容易寻回的东西,她格外珍惜。
尤其是这个外甥,是他们的未来,是他们的牵挂,倾注多少心血自不必说,真有个闪失他们所有人还有什么盼头呢?
不过这是假话,对于一群长生不死的神来说,后代可有可无,己身才是重中之重。
可许是女子感性,一个实在的血亲后裔,足以让她灌注所有,是真正将这个外甥捧在手心,从不说重话,但现在不得不拿出长辈的威严,
【胡闹!姑母自有法子脱身!你留下是个累赘!】
【您有法子?!是了!咱们的宿命……】
【住口!法不传六耳!】
对于自己的外甥这个莽性子,朱薇娖已是无可奈何,他们一窝造反头子,那个不是个顶个的人精,就算是最老实的,那也知道多做少说,偏偏这个从小打到大的是死性不改,法子用尽还是如此。
但从另一点来说,孩子至情至性对她这个弃国弃家之人倒是一种安慰,既然改不过来,那就全力扶持。
【兄长,可别怪小妹我啊!】
朱薇娖深吸口气,双目猛然射出两道金光,直穿上界,又至九重天阙,再抖身躯,却有月华大放,将被锁死的天地又一次罩住。
【就是现在!】
“禅定印!”
“敕令:四时有序!万物生长!”
“倒果为因!定!”
三种不同力量的同时运用,其效用却是一致的,即把一方天地完全锁住。
这一手其实众人不是没想过早早用出,但轻颜和敖颜一致认为这是一锤定音之技,不可轻用,否则便是露怯。
尤氏明白这一点,但不支持,在她看来敌人始终就这么几个,必然是有所缘由,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,留下一个是一个。
至于能不能留下一个,她有绝对的信心。
敌人不过是阿波菲斯、朱薇娖、龙伯舞风以及五百龙伯巨人,有敖颜、顾长安、天元圣王、地支守卫打前方拖延,她和骑士之神绝对能拿下任意一个。
可轻颜以为不可,且不说这样大动干戈会不会引敌人倾巢而出,这个计划本身的可操作性就不强。
是,他们如今的力量不弱,哪怕刘毅不在,也有正面叫板的资格,可一来他们的主力正到了闭关的关键时机,经不起折腾,二来敌人这样大张旗鼓杀过来,难保不会有后手,万一打的也是分割蚕食的心思,岂非自投罗网?
神与神的战斗不可能是一击必杀,那是旷日持久的争斗,死亡,甚至都不是终点。
少数服从多数,尤氏最终听从了劝告,而她也为自己的决定而庆幸。
敌人的难缠超乎想象,每一个拿出来与他们的每一个都不相上下,合起来更是浑若一体,尤其是五百龙伯巨人。
这个荣耀的种族不愧是天生的强大,哪怕由一个女子率领,一样能够跳出举世无双的战舞,若非双方的神力强横,为这方天地灌注生机,怕是真的撑不住这般战斗。
而领头人,其中一个阿波菲斯已经见识过,没什么两样,另一个早就见识过的却让人重新认识了一遍,创造、威严、高洁,多种威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,让轻颜立时意识到对方绝对持有着双神格。
尤氏得神格最早,而一个纯血二代神的神格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,但胜在契合和开发,所以她从来不嫉妒后边人得到的神格开头有多大,也不担心,可双神格实在超出了预料。
最可怕的是,她曾不止一次挑衅对方,不为别的,就为帮阿珂出口恶气。
现在想想,无知者无畏说的果然不假。
因而快一年的时间大家都在竭尽全力的稳定局面,同时也在防备随时可能大举来犯的敌军,但偏偏就是没有动静,反倒叫人提心吊胆。
此时大家就确认一件事,也许对方最开始是单独行动,后来便就是一次有预谋的试探,所以更不能露怯。
有这句话在,尤氏、敖颜、顾长安实实在在过了把瘾,第一个早早独当一面自不必说,后两个却是新来的芽儿,有抖威风的机会自不能放过,哪怕是提着脑袋。
当然,收获最大的不是她们,反而是沐剑屏和方怡,她们原本计划去混旋中修行,奈何接二连三事情太多,反倒耽搁,此次出征本该留守,哪知百密一疏,前一次攻防战中,龙伯舞风竟仗着战舞之威突破防线,直逼月球。
二女果断出手,在铠甲解体、异能量瞬间耗尽的情形下依旧死战不退,终是换来新生,以重明星云与玄虎星云正面硬挡战舞三息,争取到轻颜回防之机。
因而到现在,其实敌人败迹已现,如今架海紫金梁杀出,自然是决胜时刻,压箱底的东西当然该用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