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生的声音让祖孙三代大惊,第一时间扫过四方上下,却不见半分异常,忽然,刘三懋扑通跪下。
“先生!是你吗!三懋记得这个声音!”
阿波罗那庞大的体型将四层密室震得摇摇欲坠,即便是超过一丈厚的水泥根基也有些脆弱。
“行了,你这是要拆家啊!”
没有任何征兆,祖孙三人面前凭空现出一人,那人并不算高大,也不健壮,肤色略黑,相貌平平,裹一袭破袄,正自笑意盈盈的瞧着他们。
“先生!”
一声惊叫,刘三懋张开双臂抱了上去,李志远和陈三刚要开口阻拦,却见阿波罗两只大手竟是穿过来人身躯。
“投影?”
刘三懋也是反应过来,忙是松开双手,不知所措道:
“先生,您这是……”
刘毅淡淡一笑,看过三人,微微颔首,又一招手,藏于密室内且尚在昏迷的三人竟是自行走出,见是他站在面前,齐齐一惊,遂觉不对。
“朕有感情了?!”
泰盛帝一声大呼,而周、林二女已是潸然。
刘毅亦是慨然,拱手一礼,热络道:
“悠悠百载,故人再会!诸位,久违了!”
可众人哪里知道说什么,一时唯有泪珠落地之音。
刘毅笑了笑,大袖一甩,
“看来诸位有些难以相信,也罢,有何疑惑尽可说出,某知无不言!”
闻言,刘三懋张口就要问,忽觉不妥,扭头看了二女,小声道:
“二监位司,先生就在面前,何不问个明白?”
“是要问个明白!”
林监司深吸口气,杏眸依旧水润,
“这些年你可是一直呆在那台复印机里?”
“也不能说一直吧!”
刘毅淡淡一笑,
“在和你们两个失去联系前,我的确与复印机融为一体,但在那之后,我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。”
“方法?”
林监司黛眉一挑,
“你选择和复印机融为一体,我能理解,不过是为了克制自己,即便如此,最多就是化作一个人工智能,忽然没了音信……就是因为这个方法?”
“是。”
刘毅没有隐瞒,
“在完全失去情感并与复印机融合后,我以为今后就是一段高级些的程序,没有感觉,没有思想。
可某一日的某一瞬,我的一丝意识凭空出现,但又消失。那时我作为一段程序,没有认为这是错觉,于是全力搜寻。
付出无数的努力后,我再次找到了那丝意识,可我们之间似乎隔了一道屏障,无法逾越的屏障,认我付出多少努力也无法越过。
但也许是命中注定,那一年恰有九星连珠,宇宙磁场大乱,那道屏障竟漏出了一丝缝隙,我趁机拿回那道意识,始知今日我才是我!
没有犹豫,趁那道缝隙没有关上,我穿过了那道屏障,去到了五维世界!”
“五维世界!!!”
在场的哪怕是陈三和刘三懋这两个“文盲”,也知道纬度世界的存在,于是更加震撼。
“你真去了五维世界?!”
林监司美眸圆瞪,仍是难以置信。
“其实这件事说起来也很简单。”
刘毅抬手一挥,虚空中这就显出九层虚影,
“我们现在所在的宇宙有九层纬度,一、二、三你们都清楚,而四维是意识纬度,也就是通俗所说的地府。”
“什么!四维是地府!”
李志远大惊,双目灼灼发亮,
“敢问先生,是人死之后的意识去往四维,还是意识本就存在于四维?”
“你问的很好!”
刘毅微微颔首,
“想回答这个问题,就要理解死亡在何时。
你们以为死是脑死亡的那一刻,亦或是化作黄土之时,其实不然,当意识诞生的那一刻,死亡就已降临。
或者这么说,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无数的你都在死亡,意识回归四维世界,可你这个人还在,而三维与四维的墙也绝非密不透风,就像我一样,意识总有自行出来的一刻,因而你也都在新生。
某时某刻你会觉得眼前事、眼前人似曾相识,但仔细想又觉得荒谬,这便是你又新生了一次,也死亡了一次。
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,大抵如此!
而我的情况又不大相同!作为第一个机械生命体,严格意义上我不算真正的人,也就不存在过去和未来,只有现在。
当我的意识完全消失,作为人,我的的确确已经死去,可承载我的躯体没有消亡,而意识的空架子,也就是我口中的程序,更没有消失,那我真的死了吗?
或许没有,而当一丝意识被我捕捉,我才真的没有死,但也没有活——我无法捕捉到完整的意识,迟早有一日,我还是会走上老路。
所以我彻底放弃了肉体,以程序加一丝意识的形式跳入了四维世界,在哪里见到了一切,并将失去的全部找了回来。
这时我看到了五维世界,怎么说呢,五维世界是一片虚无,可我到达那里后,我想什么,哪里就是什么,可以说那是一张白纸,我就是执笔者。
在五维世界里我完善了银金,令其成为更完美的银灵金,然后我看到了更高的那几个世界,我发现它们就是一到四维的镜像,每时每刻的镜像,并与对应的世界衔接,形成一个循环。
所以道为一,一生二的理念是对的。
然后我开始怀疑,数千年前的先贤又不曾到过五维世界,如何明白这个道理?
又或者他们到过,但并非以机械生命体的道路进入,而是一种我们无法解释的方法。
因此我开始思考,是否真的有神仙、妖魔这样的存在,如果真的存在,他们又在何处?
我找遍了九层世界,可惜一无所获,于是我开始猜测,前人是否在某种意外的情况下意识来到四维乃至五维,见到了世界的真相,意识回归后,无法辨认真假,故而将其寄托于神鬼之说,将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写下。
忽有某时,我发现这个世界极有意思,既有正,亦有反,偏偏多出一个五维世界不正不反,又为链接之处,仿佛刻意安排,莫非自然之理当真如此神奇?
我开始窥视第五维之外,或者说整个宇宙之外的世界,也许是几万年,也许是一瞬间,还好五维世界不存在时间这个概念,总之我找到了出路,并发现你们没了前路。
所以特意我回来将前路托付给三懋,不过我在三维世界的确已经死去,现在存在的,是基于五维世界的特殊性投射下来的一道影子。
好了,我要说的就这么多,诸位可还有要问的?”
一番话罢,众人久久不言。
“你是要走了吧!”
周茜雪猛然抬头,一双杏眸怔怔若灿星,
刘毅没有隐瞒,
“是,前路已然寻到,这个宇宙不过沧海一粟,我这井蛙自该见见天日!
尔等也是一时风流,来日说不定也能如我这般,但我有一言在先,池塘之鱼入浩瀚汪洋绝非什么好事,说不得沧海横流下,做了一条孤魂。
况且此界并不太平,三维宇宙之中文明林立,整个太空犹若一座死寂猎场,谁为猎手,谁为猎物,尚未可知!
这颗星球才刚刚起势,需要守护者,亦需要引领者,此责本该由我一力承担,可思来我不过一亡灵,凄凄惨惨,唯剩真理可求,便请诸位担此责任!”
言罢,刘毅躬身一礼。
“不可!!”
刘三懋与泰盛帝忙是上前去扶,却忘了刘毅是道虚影,对视一叹,刘三懋这就拜下,
“三懋承先生再造大恩!今承先生之志,实是三生有幸!岂敢受先生大礼!”
“不错!”
泰盛帝亦是唏嘘,
“朕为万民之主,今得先生点化,该向先生行礼才是!”
“不必!”
刘毅抬手轻挥,刘三懋竟是自行起身,泰盛帝的腰也无法弓下,这时众人才明白,刚才最后的忠告绝非虚言。
“言尽于此,某再无牵挂!山高路远,请让我再看看诸位吧!”
刘毅细细看过众人,独有周、林二女生有怨恨,幽幽一叹,拱手一拜,这便离去。
自此婆娑三千、万界诸天,相见之时犹若无中生有,唯剩清泪四行。
后悔吗?
刘毅从不后悔,尽管有些君子欺之以方的意味,但事无全事、情无长情,这已是最好的结局。
待飞至界壁前,回首望去,但见那人道昌盛,红尘滚滚,不觉放声高歌,
“百十年来横流,苍狗白云,到而来,不过倥偬!
千万载过蜉蝣,白驹难追,忆往昔,就罢寥寥!”
【人家都是忆往昔、看今朝,到你这儿怎还倒了过来?】
【呦呵!】
刘毅大喜,
【你这冷不丁的上线,倒也成了一景!说吧,任务完成没有?】
【自然没有,扪心自问,你可是真的在践行自己的道?吾看是一场闹剧!】
【闹剧?】
刘毅不禁咋舌,
【我说你这评价忒伤人了吧!是,我是小露一手,可我这不是圆过去了嘛!那人道都没说啥,你这鸡蛋里面挑骨头不成吧!】
【哈!你是来求道的!
道在何处?
道在脚下!道在掌心!道在屎溺!
是,你点燃了革命的火种,可有身不用,假手他人,自顾自蛰伏百载,最后出来收拾残局,拂袖而去,好一派高人风范!
可你的道践行了吗?有擎天之能却寄托后人,是一种无奈而又无耻之举!】
刘毅淡然一笑,
【是,我确实假手了他人,没有亲手践行己身之道。
可变革不就是如此吗?一人起而万人起乃至万万人兴,只我一个……诚然,我有这个本事,也有这个能力,可那样的天下不是所有人的天下,只是我一个人的天下。
人们只会记住一个伟大的人给他们带来了伟大的生活,然后,崇拜这个人,神化这个人。
个人崇拜对于革命有什么危害你最是清楚,所以我为何要缔造那样的局面?
不若由我来点燃这把火,然后把火源交给下一代,代代相传,火种不灭,这才是长久之变革,这才是我想要的道!】
漫化大笑,
【好个诡辩!不过也罢,道无常势,你的道如何走自该由自己来定!
恭贺道友,你,得道了!】
【得道?还差的远!】
刘毅摇了摇头,依旧瞧着那红尘万丈,不肯踏出最后一步,
【怎么,舍不得?】
【自然!】
【可不舍红尘怎得红尘?】
【行了,少拿这种云里雾里的话来骗我,失去就是失去,你我都清楚!】
【你是这样以为的?那你的道得来何用?】
刘毅哑然,遂是羞怒,
【行了!多看两眼还不成嘛!】
言罢,再没有留恋,抬腿迈过。
这一走,便见云海翻腾,山峦之巅星罗棋布,苍穹碧宵横压盖顶,偶闻三两声鹤唳,倒觉心旷神怡,实属仙神之流所能及。
而在这云海之间,却有一蓑衣斗笠人闲坐山巅之上,手执钓竿,垂钓云海。
刘毅见状微愣,抬脚一迈,拱手道:
“大圣,久违了!”
“哎呀,真没意思!”
斗笠人烦躁一甩,蓑衣成了锁子黄金甲,钓竿这还作定海神针铁,双目金光灼灼,笑意盎然,
“你倒是得了好大便宜!俺老孙就没甚意思了!叫佛祖老头儿罚俺在人间思过千年,只准坐在云端,绝不可入那红尘!”
刘毅微愣,遂是会意,
“我佛有此令旨,是叫大圣领悟这世间万物自有其理,我等虽有通天彻底之能,却不可随意插手,否则便是大因果,而得不到大自在!
所谓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,便是如此!”
大圣哂然,一对金睛好似烈火,
“怎的,你是要与俺老孙坐而论道?”
“不敢!”
这不是客气话,是真的不敢,也没必要,眼前这位可不是另外那两个只知舞刀弄枪的杀胚,是先天神圣,是有道高人,是真的说也说不过、打也打不过的那种,况且正是吃瘪的时候,凑上去岂非巴巴给人当出气筒。
“没意思!”
见刘毅这般从心,大圣顿时没了意味,又穿上那蓑衣斗笠,持竿垂钓。
刘毅顺眼瞧过,乃见那钓竿上的丝线早已落入凡俗红尘,摇首一笑,这就拱手道别,
“慢着!自此往东千里有座坐忘山,是个练功的好去处!”
刘毅大喜,
“多谢大圣!倘有不方便之处大可支应,思之绝不推辞!”
大圣摆了摆手,
“去休!去休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