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尸体呢?”
直到许乐原发完疯,冷金旗才好似愿意重新抬眼看向他。
“李山的尸体呢?”
“在津州港,捞上来了。”冷金旗的声音很平静,但若仔细听,能够听到一丝颤抖。
即使伪装的再好,有些东西,还是会显现出来。
“你们验证过了?是…他?”
“是他。”
又是长久的沉默。
起初冷金旗也不信,可是那份dna检测报告就这样被给到他面前,他不敢多看一眼。
他可以相信,面前的许乐原,痛苦不比他少,但对于他冷金旗来说,许乐原——红桃,和梅花是一样的人。
都是将李山,以及所有受害者逼到绝路的人。
“直到现在,你还是不愿意将你知道的所有事说出来,是吗?”
“冷金旗,你会为李山报仇吗?”
报仇?
冷金旗听罢有些想笑,他是一个警察,不是江湖侠客,若非如此,他现在就该一枪打出去,穿破玻璃,让子弹贯穿许乐原的头颅。
但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许乐原说出所有事,在所有二代里面,只有许乐原,是和傅延章与欧阳珍最为熟悉的。
即使所有案子都能够前后连接,但接二连三的运输枪械出去,没办法解释。除去这些人的嗜杀本性,这些案子背后,一定还有一个势力,和死去的傅延章,并不在同一阵营的势力。
许乐原所知道的线索,绝对会比其他人多,也更有用。
他不能与这个疯子苟同,但他愿意配合他的想法。
“你先说出所有事。”
不容置喙的语气。
冷金旗还是这样,这样的高高在上。
许乐原强压住怒火,将脸贴在玻璃上,压的本就没挂多少肉的脸颊有些扁平,他死死瞪着冷金旗。
“二十多年前,有人叛变,一直卧底的梅花透露了我们的行踪,这才导致我们在津州港被包围,一代梅花我没见过,但他一直和我们意念不同,有人说,他卧底太久了已经被警察洗脑,所以配合警察,操纵了这一场行动,但之后,我到了津州,也暗中打探过,一代梅花在津州港事后被关押了,之后同其余一代一起,判了死刑。”
“但一代梅花和我们一样,一定培养着自己的二代,可他们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,他们——很容易叛变。”
“你们查了这么久,遍布整个华国,将时间线拉这么长,却没意识到自己在查什么。”
“你们以为,华国上个世纪,为什么很少人敢南下,为什么每个来到闽城的人,都害怕傅延章这个名字,为什么傅家一个在闽城扎根这么久的家族,没人知道他们在经营的是什么产业?你们以为,傅延章只是闽城的地头蛇吗?”
“我要李山回去,回闽城,找到记忆,是因为他父亲的所有产业,只有他知道,而我们必须要有二代、三代,是因为我们每个人,都掌控着一部分产业。”
“这一份遗产,会有很多人盯着,不管是黑的白的,都在盯着。”
“恐怕,你们完全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所以,梅花会背叛,他不会倒向警察,也不一定会倒向我们,渴望无限权力的梅花,为什么要被黑桃所管束?”
“你知道盖吉斯之戒吗?如果一个人拥有了无上权力,可以逃脱惩戒,那么他是否还会坚守道德和规矩,不管是你们警察、你们的正义道德,还是我们组织里的规矩。”
“黑桃死了,他们需要黑桃的孩子,黑桃的遗产,只有黑桃的孩子会知道,对于那些人来说,那些东西,要么得到,要么灭掉。”
“你来告诉我,李山死了,你猜猜,对于我来说,第一个想到的会是谁?”
“当初李山来到津州,就有人联系到了我们,假借着死去的一代黑桃的名义,给我们下达指令,我在配合,也不过是假意配合,因为我需要李山安全,在我进监狱之前——我也在寻找梅花的踪迹。”
“你以为我那么容易被抓?在沧县旧仓库,是我亲手把李山交代了你手上,若你没有找到李山,我也不会自愿被逮捕。”
“但你们查了这么久!都没找到的梅花!你们就是一群废物!”
…
许乐原的话没有任何逻辑,像个被洗脑的异教徒,但从头到尾透露着一个信息。
有一个势力,或者说另一个犯罪组织,独立于傅延章之外,想要拿到傅延章在华国的黑暗产业链。
而这个产业链,被许乐原称之为黑桃的遗产,这些东西,只有李山知道。
类似于山笼、器官贩卖和晚宴的东西,是曾经的傅延章,掌握财富与权力的渠道,那些还未被找到的产业链,仍在华国暗中进行,仍在源源不断的吸取他人生命,为祸这个人间。
所以,周瞻既是梅花,也是那个势力的一员。
李山知道这些事吗?
冷金旗从特一监出来后,便回到了津州市局,站在了市局顶楼的天台上。
十一月的风还是如此,以往对于他来说,是凉爽的,现在,倒真有些刺骨了。
手中的烟被风吹的红影晃动,烟雾也随着风的形状蔓延在他周围。
那个管着他的人不在了,他控制不住。
“李山…”
轻声的呢喃被风吹散。
不管李山知不知道,他亲生父亲留下的产业链——冷金旗能确定,并非是李山想要得到想要看到的。
李老师看起来性子淡,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,甚至被冠上了罪犯头子血脉、二代黑桃的名号。
但冷金旗知道,李山会格外在意亲情,也记得前半辈子上学时与老师朋友的日常、会希望看到人间的真情而非假意、甚至会在意瞿惕非那个臭小子的成绩、会希望平平有个美好的未来、也希望他…以及吴连山李阅川乃至所有身边人都能够安全。
甚至当初,为了融入重案组,会愿意为大家做一顿…说起来其实很难吃的饭。
这样的李老师,只是不善表达,他的爱,比很多人的,更纯粹。
他说的人生三万天,不过是因为与他相伴十年的朋友,成为了罪犯,不是冷漠不是不在意,是痛心。
这样的李山,这样的李老师,不可能会愿意加入到任何一个破坏这个世界美好的组织里去。
这是冷金旗到如今,仍坚信的一点。
“抱歉,李山。”
冷金旗很少这样说话,声音格外轻,无人能发现。
“还有好多事,我得解决,但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,快了…”
风继续吹着,烟也灭了,那眼里的决绝,跟李山坠下灯塔时别无二致。
“我知道这样不对,但我冷金旗,做了这么多正确的事,就想不正确这一次。”
“李山,你等等我吧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
轰隆——轰隆——
一阵一阵有节律的声音在耳边有规律的响着,慢慢替代了那一场爆炸巨大的、足够撕裂耳膜的轰声。
火车窗子的下缘结了一层冰霜,窗外的景像像一段缓慢移动的长镜头,无垠的白,偶尔出现的村落和被雪盖住的针叶林,没有任何的对白与字幕,像一段默剧,所有的情绪,皆来自于人。
李山动了动手指,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的麻木,痛楚从胸口传来,呼吸之间还能感受到子弹穿过身体时灼热的感觉。
跟外界的白比起来,室内的温度是有些温热的,这趟列车,正在往北开,开出华国,往更北方去。
李山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,他记得很清楚,那个晚上雨很大,但刚进入十一月,和他刚来津州时,是同一个季节。
秋天即将到尾声,但也还没到冬天。
“他醒来了。”
一个穿着费尔岛毛衣的女孩推开了这列火车单人卧铺的门,手里还端着老式托盘,里面放着很久之前医院打点滴时会用到的玻璃药瓶。
她的声音喊得很大,带着些惊喜,华国语言发音比较标准,但听起来还没习惯华国语言的说话方式。
“那位先生沉睡了一周,我推开门时他睁开了眼睛。”
接着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便进来了,但门口似乎还站着一些人,黑压压一片,李山看不清,也无法支撑着身体坐起来。
那医生金发碧眼,拿着诊疗器具便开始替李山检查身体,李山这才发现,厚厚的棉被之下,他的上半身是裸着的,胸口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,隐隐透出些血迹。
“he is physically all right.”
李山听得懂,医生说,他的身体没有大碍。
听到这句,一直站在门口的人终于进来了。
“你终于醒了,我以为我一枪把你打死了。”
果然是周瞻。
其实刚醒来时,李山本想习惯性感慨一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,这会儿彻底清醒过来,倒希望自己真死了。
毕竟…
他李山什么都不是,不是战斗的剑,不是抵抗的盾,他只是一片混沌的雾,被抹除的傅承晖,被憎恨的李山,是跪倒在所有亡灵身后的罪人之子。
这样的身份,不如死了算了。
不过他也知道,周瞻不会真的杀了他,那颗子弹,到底偏了些位置,他到底活了过来。
“我在水底布置了这么多手下,就是为了第一时间把我俩捞起来,他们那些警察往大海去追那艘船,我们被戴上潜水设备潜到了下游,坐渔船一路到了外省,可惜算错了时间,你流的血有点多,昏迷的时间也有些长,一路辗转,直到把你运上这列火车,出了华国,你才醒来。”
“这么大的爆炸,你手底下,人才辈出。”
李山这话说的,颇有暗讽意味。
他声音有些哑,可能是太久没说话的缘故,导致嗓子干涩发疼。
医生出去后,那个穿费尔岛毛衣的女孩也把门带上了,屋内就剩下了李山,和梅花。
“去哪。”
“你怎么丝毫不意外?”周瞻有些意外,他原本就要带着李山跳下海去的,只不过是让李山捷足先登了,总归结果是一样的,他打的那一枪,是生气,也是做给冷金旗看的。
李山在华国,必须得死。
傅承晖,才能生。
“那个木柜子里的东西,不就是为我准备的吗?”
那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,那个柜子里放置的,就是被良好保存的,蔡望西的尸体。
穿着和李山一样的衣服,戴着和李山一样的饰品,成为李山在那场爆炸中死去的证据。
李山动了动另一只手的手腕,熟悉的触感还在,那串冷金旗去庙里求来的十八籽,还在他的手上。
“但你们怎么能够确保,那个尸体真的能够逃过法医的尸检。”
“这不是你该关心的,我自有办法。”周瞻说这句话时,有些得意,但随即,又想起了李山问的第一个问题。
“珍惜最近每天仅有的几小时阳光。”
车窗外的天色越发暗淡,即将变成深不见底的蓝色,像倒置的海。
“我们去摩尔曼斯克,十一月———”
В mypmahcke hacтyпaeт пoлrphar hoчь в hor6pe.
摩尔曼斯克在十一月迎来极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