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国放下电话没超过三十秒，第二个电话就拨出去了。
公安部值班室的电话在凌晨四点响起来，那头的人睡眼惺忪接了，听完两句话整个人坐直了。
十五分钟。
从公安部大院到煤市街，十五分钟。平时白天堵车得四十分钟，凌晨四点的长安街上没车，三辆依维柯拉着警灯一路不停。
张红旗站在四合院门口抽第二根烟的时候，听见了警笛声。远的，从东边过来，越来越近。
胡同两头同时有人进来了。
东口四个，西口四个，全副武装，防弹背心外面套着黑色战术马甲，手里端着的不是五四式，是八一杠，带折叠托的那种。
脚步声整齐，跑步前进，靴底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重。
后面还有人。两辆依维柯停在胡同口，车门拉开，黑压又下来十几个。拉警戒线的拉警戒线，封路口的封路口，三十秒之内煤市街两头全堵死了。
张红旗把烟掐了，站在院门口没动。
一个人从东口那边快步走过来，个子不高，精瘦，脸上的线条硬，嘴唇薄，肩上扛着三颗星。
走到张红旗面前站住了，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。
“张红旗同志？”
“是我。”
“公安部刑侦局，特警支队，我姓周。李建国同志交代了情况，人在哪？”
张红旗往身后一指：“地下室。”
周队长回头一挥手，身后跟着的八个人鱼贯进了院门。
张红旗在前面带路，穿过院子，进窄门，下台阶。
十二级台阶，特警的靴子踩上去动静比刚才大了不少。
到了底下。
日光灯还亮着，通道里的血迹还没干透，地砖上拖着暗红色的痕迹。墙角的射钉枪、三棱刺用手帕包着放在一边，烟雾弹的外壳滚在墙根底下。
特警进来之后，赵铁柱和虎妞都往两边让了让。
六个人趴在地上，一排。
穿山甲在最前面，脸贴着地砖，呼吸短浅带哨音，嘴角的血干成了黑褐色。后面五个有断胳膊的，有脱臼的，有后脑勺鼓包的，形态各异，都不能动弹。
周队长蹲下身看了一眼穿山甲的脸，又看了看他肿成胡萝卜的手指和胸口那块塌下去的位置。
站起来，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：“上铐，注意伤情，别死了。”
两个特警蹲下去给穿山甲换铐子，钢的，比之前赵铁柱用的扎带正规多了。
另外几个人开始拍照取证。闪光灯一下一下的，射钉枪拍了，三棱刺拍了，烟雾弹壳子拍了，墙上嵌着的钢钉拍了，盾牌上那个裂口也拍了。
徐德胜从通道口走进来。
他那根齐眉棍横在肩上，两只手搭着，走路的姿势松散，跟遛弯似的。
走到穿山甲跟前站住了，低头看了两秒。
穿山甲的眼珠子动了一下，往上看了他一眼。
徐德胜把棍从肩上拿下来，铁头往地上一杵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等你们半天了。”
声音不大，带笑的，但那笑里头没温度。
“后墙那三个，进来之前我就蹲在底下了，翻墙的动静跟狗熊似的，还号称是行家。你这边也是，费了这么大劲，折腾了一宿，到头来连门都没出去。”
穿山甲不说话，脸贴着地砖，眼睛闭上了。
徐德胜嘁了一声，把棍往肩上一扛，转身走了。
周队长看完了现场，走到张红旗面前。
站定，两脚并拢，右手抬起来。
敬了个礼。
“张红旗同志，李建国同志在电话里已经说明了情况。这个人，”他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穿山甲，“公安部通缉了四年，A级逃犯，代号穿山甲，真名陈耀宗，福建漳州人，涉及跨境文物走私、非法持有武器、故意伤害致人死亡，案底一摞。我们追了他四年，他在国内没露过面，这次栽在你这里了。”
张红旗点了下头，没多说。
刘浩从台阶上走下来，手伸进裤兜里，把那个金属壳的U盘掏出来了。
递给周队长：“这是从他衣领夹层里搜出来的，加密盘，他说里面是海外走私网络的名单和渠道。”
周队长接过去，翻了一下，看见了接口处那圈红色标记。
回头喊了一声：“小孙。”
队伍后面一个背着笔记本电脑包的年轻人挤过来了，戴眼镜，瘦，技术人员的模样。
“现场能破吗？”
小孙接过U盘看了两眼：“硬件加密，看型号，军用级别的不好搞，民用级别的我试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，蹲在墙根底下打开，把U盘插进去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密码框。
小孙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，调出一个破解工具，跑起来了。
院子里。
单楹秋和秦婶从后院那边过来了。
单楹秋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，头发用布条扎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走路的步子稳当。秦婶跟在后面，手里攥着衣角，眼睛四处看。
院子里站着的特警把她们拦了一下，张红旗从台阶口探出头来说了句“自己人”，那边才放行。
单楹秋走到张红旗面前：“没事了？”
“没事了。伤着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响动大，但没进我那屋。”
秦婶在后面接了一句：“吓死我了，枪响了好几回。”
张红旗看了她们一眼：“赵铁柱，安排人送她们回后院歇着，留两个人在院里守着。”
赵铁柱应了一声，带着两人往后院去了。
地下室里。
小孙的破解工具跑了七分钟，屏幕上的密码框消失了，文件目录弹出来。
“队长，外层破了。”
周队长走过去蹲下看屏幕。
文件夹不多，五个，名字都是数字编号。点开第一个，里面是表格文件，密麻麻的数据。
账户名，银行名，金额，日期，交易备注。
全是英文，夹着繁体中文。
汇丰银行、渣打银行、瑞士联合银行，账户开在香港、台北、东京、日内瓦。
金额最小的六位数，最大的八位数，美元。
周队长的眼睛眯了一下，站起来了。
“这东西量大了。不是普通走私，涉及面太广，得上报。”
张红旗站在旁边，开口了：“周队长，这些交易记录，给我复印一份。”
周队长看了他一眼。
张红旗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。名片上印着：际华文化传播集团，总经理，张红旗。下面一行小字：文化部直属。
周队长看了名片两秒，又看了看张红旗的脸。
“李建国同志交代过，您这边需要什么配合，我们全力支持。”
他转头对小孙说：“拷一份出来。”
小孙从包里摸出一个空白软盘，插进去，拷贝。三分钟，拷完了，把软盘递给张红旗。
张红旗接过去揣进内兜里。
天亮了。
院子里的光从灰白变成了金黄色，太阳从东边院墙上方冒出来了。
穿山甲被两个特警架着从台阶上抬出来，脚不沾地，脑袋耷拉着，已经半昏迷了。后面五个一个接一个被押出来，手铐脚镣叮当响。
装进依维柯，车门关上。
周队长和张红旗握了个手：“后续有需要配合的，随时联系。”
车队从胡同西口开出去了。警戒线撤了，胡同里恢复了安静。
早起的老头老太太拎着鸟笼子从胡同口经过，往里面瞅了两眼，没看出什么名堂，晃悠悠走了。
院子里。
张红旗坐在院子当中那棵枣树底下的石凳上。
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，斑点落在石桌上。
他把那张软盘里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太多了，得找台电脑看。但刚才在地下室里扫了几眼，有一个名字他记住了。
不是人名，是公司名。
在第三个文件夹里，一笔从香港汇出的款项，收款方的名字他见过。
家庭娱乐（香港）有限公司。
麦佳注册的那个。法人是代理人，谁也不认识的那种。但这笔钱不是麦佳佳打的，是从另一个账户汇进去的，金额十二万美元，日期是上个月。
张红旗的手指在软盘的塑料壳上敲了两下。
这个公司是他的。钱不是他的人打进去的。
有人动了他的棋子，或者，有人比他更早布了这步棋。
他把软盘收好，站起来，往正房方向走。
得找台电脑，把这些东西一条一条看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