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排架子上的东西明显比前几排要杂乱一些。
既有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灵石矿料,也有两三件看不出用途的古物。
方平的视线逐一扫过,最终停在了架子最右端的一件东西上。
那是一只海螺。
准确地说,是一只约莫成人拳头大小的白色海螺。
白色海螺外壳上遍布着细密的螺旋纹路,看上去与寻常海螺并无太大区别。
唯一不同的是,海螺表面之上泛着一层极淡的灵光,说明此物确实是三阶之物。
除此之外,便再无任何出奇之处了。
方平皱了皱眉,释放出神识仔细探查。
神识没入海螺之中后,里面依旧没有什么特别之处。
没有灵力波动,没有阵纹禁制,更没有任何功法印记。
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螺。
方平不禁在识海中问道:“前辈,您说的可是此物?”
“对对对,就是它。”
托天大王连忙道。
方平皱了皱眉道:“敢问前辈,此物为何?”
“让你拿你就拿,哪那么多废话?”
托天大王没好气地道:“难道老子还能坑你不成?”
听到这话,方平嘴角微抽。
这么关键的时候,这老怪物居然卖起了关子。
须知他能够进这天元秘库属实不易,而且仅能选择一件东西。
念及至此,方平盯着那只海螺看了两息,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托天大王的判断。
这位老怪物虽然脾气古怪,但从未在正事上骗过他。
况且方才那份激动绝非作伪,能让一位曾经见惯了无数奇珍异宝的存在如此失态,这海螺必定有其玄机。
只是自己看不出来罢了。
方平当机立断,伸手将海螺拿了起来。
入手微沉,触感冰凉光滑,与普通灵材无异。
紧接着,他转身对苏映寒道:“苏会长,在下选此物。”
苏映寒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海螺上后微微一愣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不止是她,已经各自选好了东西的顾清玄三人也纷纷投来了目光。
顾清玄手中捧着一枚功法玉简,韩守成择了一瓶三阶破障丹,林崇远则选了一块天灵玄铁。
三人看了一眼方平手中的海螺,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些许困惑。
这秘库中奇珍无数,三阶丹药、高阶功法、珍稀灵材应有尽有。
然而方平偏偏选了一只看起来最平平无奇的海螺?
韩守成忍不住开口道:“方道友,你确定要选这个?”
“确定。”方平点了点头道。
林崇远张了张嘴,又看了看那海螺,到底还是没再多说什么。
倒是韩守成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,多问了一句。
“方道友,这海螺是何宝贝?”
方平早已想好了说辞,开口道:“先前一战,我的三阶傀儡受损严重,急需修复,这海螺虽看着不起眼,但质地坚韧温润,又是三阶之物,或许能用来修补傀儡的肉身损伤。”
在场四人中,唯有方平以三阶傀儡作为主要战力,旁人对傀儡修复所需的材料自然不甚了解。
因此对于他这番话,也算是将信将疑。
更何况,就算那海螺是什么宝贝,他们还不至于在不清楚的前提下,和方平抢。
苏映寒倒是没有多问,走上前来接过方平手中的海螺,又取出一只锦盒将其装好,递还给了方平。
“方道友,你既已选定,便收好吧。”
方平接过锦盒,道了一声谢。
四人各自收好了自己选中的东西,苏映寒便引着众人原路返回,沿石阶逐级而上。
出了秘库,石壁重新合拢,禁制纹路再度亮起,将那座地下宝库彻底封锁。
……
离开秘库之后,方平并未急着离开天元岛。
他很清楚,若是拿了东西就走,反而容易引人猜疑。
接下来的几日,他如常地在天元岛上活动,还特意前往了岛上的几处坊市,采购修复塔山所需的灵材。
塔山这一战损伤极重,肉身上的裂痕深可见骨,不但需要三阶灵材填补肉身,还需要炼制一炉恢复肉身的丹药。
方平在坊市中花了不少灵石,购置了数种三阶灵药,打算回去之后炼制一炉三阶中品的续骨培元丹。
此丹对修复傀儡肉身颇有奇效。
几日间,他往返于几座坊市之间,将所需之物备齐,这才离开了天元岛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天元岛,禁地之中。
苏映寒沿着一条隐秘的山路行至山腹深处,在一座洞府前停下脚步,恭敬行礼。
“晚辈苏映寒,求见老祖。”
片刻后,一道苍老而平淡的声音自洞府内传出。
“进来。”
苏映寒推门而入。
只见天元老祖盘膝坐于蒲团之上,面容枯瘦,双目微阖。
“映寒,赤矿岛之事,我已看过你传来的玉简。”
天元老祖缓缓睁开双眼道:“矿脉凭空消失一事,我自会派人去查。”
“多谢老祖。”苏映寒垂首道。
天元老祖目光淡淡扫过她,忽然问道:“秘库开了?”
“是。”
苏映寒点头道:“按照老祖先前的吩咐,四人各选了一物。”
“那四人都选了什么?”
天元老祖有些好奇地道。
苏映寒如实答道:“顾清玄选了一部三阶高阶剑诀,韩守成选了一瓶三阶破障丹,林崇远选了一块天灵玄铁。”
天元老祖微微颔首,这些都在情理之中。
“方平呢?”
“方道友选了一只海螺。”
天元老祖闻言一怔,神情有些惊愕。
“什么?”
苏映寒重复道:“一只白色的海螺,正是摆在倒数第三排架子上的那只。”
天元老祖面色变了变,眉头随即拧了起来。
片刻之后,他有些不解地道:“他知道那海螺是什么东西?”
苏映寒微微摇头:“映寒也不清楚,方道友说他的三阶傀儡在赤矿岛一战中受损严重,那海螺质地不错,想拿去修补傀儡。”
天元老祖闻言,神情变得颇为古怪。
那只海螺在秘库中已经放了不知多少年了。
当初他第一次见到此物时,便觉得它不同寻常,可无论用何种手段探查,都查不出任何古怪。
为此,他前前后后不下十余次对其进行探测,甚至动用了元婴期的神识全力扫探,结果依旧一无所获。
就好像那东西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海螺,只不过吸收了天地灵气,勉强算得上三阶灵物。
他翻遍了手中的古籍,也没找到与之对应的记载,最终只得将其搁置在秘库之中,权当一件无用之物。
如今这东西却被一名结丹修士选走了。
“他当真只是拿去修傀儡?”
天元老祖双眼微眯,语气中说不清是疑惑还是猜忌。
苏映寒开口道:“老祖,是否要追回那只海螺?”
天元老祖沉吟良久,终于摆了摆手。
“罢了。”
“既然已经许了他们,便让他拿去吧,老夫查了那么多年都没查出端倪,兴许那东西当真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充道:“何况此子在赤矿岛一役中确实出力不小,算是付出了不轻的代价,一只海螺而已,不必计较。”
苏映寒顿时颔首应是。
……
方平驾着遁光离开天元岛,径直朝青岩岛方向飞去。
一路上他表面平静,心中却始终惦记着储物戒中那只白色海螺。
托天大王自从秘库出来之后,便再没提过此物,仿佛睡着了一般不再出声。
方平也不急着追问,反正回了洞府再说不迟。
两日后,青岩岛。
方平顾不得与郝仁等人叙旧,第一时间便回到自己的洞府,关闭洞门,开启禁制。
下一刻。
他盘膝坐于蒲团之上,自储物戒中将那只锦盒取出,打开盒盖。
只见白色海螺静静躺在锦盒之中,与他初见时一模一样,除了泛着一层极淡的灵光之外,平平无奇。
方平将海螺拿在手中,翻来覆去地打量了片刻,又以神识探入其中。
结果与之前并无二致,什么发现都没有。
他不禁放下海螺,开口道:“前辈,您总该给晚辈解惑了吧。”
识海之中,托天大王终于发出了一声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”
“小子,你捡到宝了,你知道吗?”
方平眉头微拧:“请恕晚辈愚钝,此物如何能说是宝?”
托天大王笑意未消,问道:“你可听说过幻音螺?”
方平愣了愣。
他在脑海中仔细搜索了一遍,将自己这些年来读过的典籍以及听过的传闻一一过了一遍,最终摇了摇头。
“晚辈不曾听闻。”
“啧。”
托天大王鄙夷地哼了一声:“算老子多此一举了,你小子不过一个结丹修士,没听过也正常。”
方平嘴角微抽,没有接话。
每次遇到这种时候,他早已学会了闭嘴等着。
这位老怪物但凡开了头,后面的话自己就会跟上来,根本不需要催。
果然,托天大王顿了顿,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老子给你讲个故事,你且听好了。”
不等方平开口,他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。
“从前有一个落魄书生,此人屡试不第,考了七八回,连个秀才都没捞着,心灰意冷之下,决定投海自尽。
此人走到海边,正准备往下跳的时候,低头一看,脚边的礁石缝里卡着一只螺。
他也不知怎么想的,大约是临死之前想做最后一件事,便弯腰把那螺捡了起来,结果这一捡,他就不想死了。”
听到这里,方平心头一动,忍不住问道:“为何?”
“因为螺里有声音。”
托天大王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无比。
“那书生把螺凑到耳边一听,嘿,你猜听到了什么?”
方平脸色一黑。
你搁这里跟我说相声呢?
托天大王继续说道:“里面竟然传出了读书声,字字清晰,抑扬顿挫,如同螺壳之中当真坐着一位先生在诵读经义。
书生当时就被吓了一跳,以为撞了邪,可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,因为那读书声中隐隐带着一股浩然之气,入耳之后令人心神清明,杂念尽消。
此人本就是个读书种子,只是天资驽钝,学什么忘什么,可自从得了这只螺,日夜将其放在枕边,那读书声中的浩然儒气日夜浸染,不出半年,他便觉灵智大开,过目不忘,下笔如有神助。
来年科举时,此人一路高中,从县试到会试,场场第一,最终殿试夺魁,成了状元。
方平听到此处,心中已隐约猜到了几分,但没有出声,等着托天大王继续。
“皇帝见这新科状元才貌双全,龙心大悦,当即要招他为驸马,把最疼爱的小公主嫁给他。
满朝文武都道此人祖坟冒了青烟,谁料那书生竟当着百官的面,一口回绝了。
不仅如此,那书生还放下豪言壮语,大梦一十三载醒,功名利禄非我爱,红尘富贵如浮云,且随清风归沧海。
不料他此举令得皇帝勃然大怒,以为这书生在戏弄天家,当即下令御林军将其拿下,数百甲士长枪齐出,将那书生团团围住。
结果那书生张嘴一吐,一道儒道剑气从口中激射而出,浩浩荡荡,上百名御林军应声倒地。
然后那书生脚踏清风,在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中,白日飞升,破空而去。
故事讲完了。
洞府中安静了片刻。
方平皱了皱眉,忍不住开口道:“前辈的意思是,故事中那书生捡到的螺,便是幻音螺?”
“不错。”
托天大王无比笃定地道。
方平嘴角微抽道:“前辈,恕晚辈直言,这不就是个故事么?”
“嗯?”
“传闻中的东西,怎能当真?”
方平有些哭笑不得道:“什么落魄书生白日飞升,这种故事在世俗界流传得太多了,今天是捡了只螺成仙,明天便是吞了一颗珠子成了仙帝,后天又是喝了一口泉水长生不老,若这些都当真,那天底下的渔夫早就飞升了个干净。”
“你小子……”
托天大王被他这话噎了一下,旋即没好气地咳嗽了两声。
“你急什么?老子的话还没说完。”
“故事是故事,有些细节自然是后人添油加醋,什么白日飞升,儒道剑气,八成是以讹传讹,但幻音螺本身确实存在,而且确实神奇无比。”
“怎么个神奇法?”方平追问道。
“每一只幻音螺内都封存着一道声音,这声音并非人为灌注,而是天地自然孕育而成,不同的螺,声音不同。”
“有的是歌声,有的是诵经声,有的是哭声,有的甚至只是风声雨声。”
托天大王顿了顿,接着道:“这些声音听起来平平无奇,但其中蕴含着一丝天地之理,长期聆听,对修士的神识、心境、乃至修为都会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。”
“至于具体能得到什么好处,取决于螺中封存的是哪一种声音。”
方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海螺,目光微动,再度问出了心中的疑惑。
“前辈,此物若真有你说的这般不凡,为何会被随意丢在天元秘库的角落里?”
“那位天元老祖乃元婴修士,难道连他也看不出来?”
听到这话,托天大王顿时冷笑一声。
“那老小子当然看不出来,他不过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罢了,论见识如何比得上老子?”
“幻音螺之奇特,在于它未被开启之前,与普通海螺毫无区别,你用神识探查,什么也探查不出来。”
“你用灵力探查,同样探查不出什么。”
方平面色一凝道:“那天元老祖想必也试过不少手段。”
“试了也是白试。”
托天大王不屑道:“方向都错了,试一万次也没用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急切起来。
“小子,别废话了,接下来老子教你如何正确开启这幻音螺,你照做便是。”
方平点了点头,正襟危坐。
“将海螺握于掌心,螺口朝上。”
方平依言而行。
“不要用灵力,也不要用神识,什么都不用。”
方平微微一怔。
修士使用任何灵物,哪有不用灵力和神识的道理?
但他没有多问,而是按照托天大王的指示,收回了所有灵力波动,连神识也尽数敛回。
“现在,用你的呼吸。”
“呼吸?”
“对,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入螺口之中,不急不缓,如同你在吹一只普通的海螺。”
“记住,是凡人的呼吸,不要掺杂半点灵力。”
方平依言深吸了一口气,俯身将嘴唇凑近螺口,缓缓将气息吐入其中。
然而气息刚一没入螺壳,如石沉大海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再来。”
方平又吹了一次。
依旧毫无动静。
“继续。”
方平皱了皱眉,但没有急躁,第三次将气息吐入螺口。
这一次,他的指尖忽然感到了一丝极为细微的震动。
那震动从螺壳内部传来,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,像是某个沉睡了不知多久的东西被惊扰了一下,翻了个身。
然后,螺壳表面那层原本极淡的灵光忽然亮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,便重新黯淡下去。
但方平清楚地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成了。”
托天大王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:“现在把螺口凑到耳边。”
方平将海螺翻转过来,螺口朝向自己,缓缓凑近右耳。
起初什么都听不到。
只有一片沉寂,像是将耳朵贴在了一面空荡荡的墙壁上。
然后,声音出现了。
极轻,极细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似乎是一个女子的声音。
清脆,悦耳,带着几分稚嫩,听起来年纪不大。
“师兄,我饿了。”
方平一愣。
他下意识地将海螺往耳边又凑近了些。
那声音断了一瞬,紧接着又响了起来。
“师兄,我牙疼。”
方平:“……”
声音继续传来,断断续续,像是一个小姑娘趴在某个地方自言自语。
“师兄,你什么时候回来啊,灶房里的柴火快用完了。”
“师兄,山下的王婶又送桃子来了,我都替你收着了。”
“师兄,今天的功课我做完了,你快回来检查。”
“师兄……”
翻来覆去,全是这种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念叨。
如同一个被留在家里的小师妹,对着不在身边的师兄絮絮叨叨,说的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停了半晌之后,方平不禁将海螺从耳边拿开,表情有些微妙。
“前辈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就是您说的奇珍异宝?”
识海中顿时安静了一下。
托天大王最终干咳一声道:“每只幻音螺封存的声音不同,效果自然也不同。”
“所以这只螺的效果是?”
“老子怎么知道?”
托天大王理直气壮道:“老子又没听过这种声音,容老子想想。”
方平看了看手中的海螺,又凑到耳边听了一下。
“师兄,我又牙疼了。”
方平:“……”
他脸庞忍不住抽搐了几下,有些不爽地道:“前辈,您之前说幻音螺中封存的声音,蕴含天地之理,长期聆听对修士有益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这种念叨声,蕴含的是哪门子天地之理?”
识海中再度安静了一下。
显然,就连托天大王自己也尴尬了:“这个嘛……”
“前辈。”
“你别催老子,老子在想。”
方平没有出声,等着。
又过了片刻,托天大王终于开了口,语气比刚才少了几分底气。
“幻音螺中封存的声音,有时候并非直接对应某种修行之道,而是……”
“而是什么?”
“而是对应修士的某种心境缺失。”
托天大王的语气渐渐变得笃定起来,像是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理。
“你想想,那螺中的小姑娘,说的都是什么?”
方平回忆了一下。
柴火,桃子,功课,牙疼,饿了……
再然后就是各种循环往复。
“琐碎之事。”
“对,就是琐碎。”
托天大王道道:“修士修行,最忌心境枯寂,越往后走,越容易将自身与红尘剥离,心如止水固然是好事,但若是连人情冷暖都感受不到了,离走火入魔也就不远了。”
方平面色一凝。
托天大王又道:“这螺里的声音,不过是个小姑娘的念叨,但你细想,这念叨里有什么?有挂念,有依赖,有等待。”
“对一个常年独自修行的修士而言,这东西未必没有用处。”
方平再也听不下去了,出言打断道:“前辈,您一本正经,胡说八道的样子真的很欠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