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哼,狗咬吕洞宾!”
托天大王冷哼一声,显然是有些恼羞成怒了。
毕竟他自认为的好东西,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,属实有点影响他老怪物的形象。
方平也不点破他那点小心思,再度仔细研究起白色海螺。
“罢了,或许今后能研究明白也说不定。”
方平摇着头自我安慰了一句,当即不再过多纠缠,随手将其收入储物戒之中。
托天大王这次倒是没再反驳,只是哼唧了两声,不知是默认还是不屑。
幻音螺之事暂且搁置,方平取出了塔山。
此刻的塔山肉身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,胸口处更是凹陷了一大块,显然受损不轻。
方平沉吟片刻,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大堆瓶瓶罐罐和灵材。
这些是他在天元秘库和后续坊市中陆续收购所得,专门用于傀儡修复与炼丹。
他要炼制的是三阶中品丹药续骨生肌丹,此丹能极大加速三阶层次肉身的愈合。
而塔山融合了炼体士肉身,正需此丹。
方平虽是三阶下品炼丹师,炼制三阶中品丹药,成丹率极低,几乎不可能。
但好在他有掌天炉。
深吸一口气后,方平当即催动灵力,开始了炼丹。
……
半年后,洞府禁制自行散开。
方平起身走到石台旁。
塔山静静立在那里,他体表的裂纹已尽数消失,虽然仍有些许僵硬,但气息已经恢复如常。
“成了。”
方平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,方平当即走出了洞府。
青岩岛比之前热闹了许多。
灵田成片,作物长势喜人,灵湖波光潋滟,靠近灵脉的区域,甚至开辟出了几座简陋的炼丹房和炼器房。
岛上凡人炊烟袅袅,孩童嬉闹,一派生机。
两名弟子很快得到了消息,匆匆赶来。
“师尊!”
郝仁瘦了一圈,规规矩矩地对着方平行了一礼。
方平看了郝仁一眼:“修为突破了?”
郝仁顿时嘿嘿一笑:“嘿嘿,承蒙师尊教育,弟子在一月前刚突破到炼气九层。”
方平嗯了一声,正想问些岛上的情况。
却见费青鸾面露迟疑道:“师尊,弟子与师兄正为一件事为难。”
方平挑了挑眉道:“何事?”
“是岛上张老三家的娃娃,叫小虎,七八岁的年纪。”
郝仁抢着说道:“半年前他们一家搬到岛上,老实本分,谁知上月起,那孩子忽然不对劲了,先是夜里惊叫,后来白日里也时常发疯,眼睛赤红,连爹娘都咬,力道大得吓人。”
费青鸾随后补充道:“弟子查看过,不像邪祟附体,也不似中毒,弟子给那孩子吃了安神的药,依旧毫无作用,甚至越喂越躁,弟子和师兄束手无策。”
“他们夫妇快急疯了,日日跪在咱们洞府外,求我们出手。”
“可师尊闭关,我们不敢惊扰,只得暂时勉强稳住那孩子。”
方平皱了皱眉道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“是,师尊。”
二人神色一喜,连忙带着方平前往岛东一处低矮民房。
方平几人落下遁光时,一对老实巴交的凡人夫妇立刻迎了出来。
“张老三,这是我师尊方真人,此番便是来给小虎治疗的。”
郝仁咳嗽一声,为夫妇二人介绍了方平的身份。
张老三父母顿时对着方平扑通跪倒,连连磕头。
“仙师!求仙师救救小虎!他快不行了!”
与此同时,屋内传来野兽般的低吼和挣扎声。
方平示意他们起来,抬脚走进了屋内。
只见土炕之上,一名虎头虎脑的男童正被粗布捆住了手脚,却仍在疯狂扭动,口中发出各种嗬嗬怪音,眼神赤红无比。
“小虎,仙师来了,你快清醒一下啊!”妇人哭喊道。
方平走到炕边,对郝仁吩咐道:“解开。”
郝仁依言解开了男童身上的束缚。
男童没了束缚,顿时如发狂的野兽一般朝方平扑来。
“小虎,不可……”
张老三见状脸色大变。
这可是仙师啊,怎敢冲撞!
方平伸手轻而易举地制住了男童,随手掌心按在男童额头之上。
紧接着,一缕精纯灵力渡入了他体内。
片刻后,方平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。
这孩子的经脉,绝大部分竟然是闭塞的!
灵窍更是如同被无形墙壁封死,按常理,这般体质,怕是连五岁都活不过,阳气就会早早枯竭。
但古怪的是,他的肉身筋骨异常强韧,气血旺盛得远超同龄孩童,甚至连一些炼气一二层的成年修士都未必比得上。
这气血之力在经脉闭塞的情况下无处宣泄,反冲识海,也难怪他会发疯咬人。
不多时,方平缓缓收回手,心中疑窦丛生。
天生经脉闭塞,肉身却强得离谱?
这体质他还是头一次见。
“仙师,小虎他……”张老三颤声问道,眼中满是期望。
郝仁和费青鸾也面带紧张地望向方平。
方平沉吟片刻道:“这孩子的情况有些特殊,我需带回洞府仔细查验。”
听到这话,张老三夫妇对视一眼,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。
可看看儿子此刻癫狂的模样,妇人猛地一咬牙,再次跪倒在地。
“只要能救小虎,仙师您带走吧!我们信仙师!”
方平点了点头,袍袖一卷,将昏迷过去的小虎带起返回了洞府。
将孩子安置在石室后,方平布下简单禁制,隔绝内外,然后将探查到的情况详细告知识海中的托天大王。
托天大王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,带着明显的惊喜。
“小子,你走了什么狗屎运,石脉尸体都能让你碰上?”
“石脉之体?”方平一愣。
“不错,天生经脉闭塞,灵窍封闭,肉身却强横无匹,正是上佳的体修胚子!”
托天大王笑道:“这种体质若走法修之路,就是废人一个,十死无生,可若习炼体之道,前途不可限量,啧啧,你小子,衣钵后继有人了!”
方平闻言嘴角微抽道:“前辈,我今年才一百多岁,离衣钵传承还早得很。”
“哼,对你而言,百年不过弹指一瞬,未雨绸缪懂不懂?”
托天大王不以为然地道:“不过眼下这情况,倒也好解决。”
“如何解决?”
“他现在发疯,不是病,是憋的。”
托天大王言简意赅道:“肉身之力远超神魂掌控,就好比一个孩童突然被塞了一身巨汉的肌肉,他控制不住,自然会发狂。”
“因此你只需让他踏上炼体之道,以体修之法引导,让其锤炼肉身,逐渐掌控这股力量,疯癫之状自然消退了。”
方平顿时面露恍然,随即再度皱了皱眉。
他可没打算收弟子。
“怎么,还不乐意?”
托天大王嘿然一笑道:“你可知石脉之体在炼体一脉意味着什么?”
“这等根骨,是天生的体修胚子,修炼速度比常人快上数倍不止。”
“你那两个弟子,根骨平平,往后撑死也就筑基圆满,而此子若是走体修之道,今后三阶肉身,四阶肉身未必不能企及。”
“而体修的强悍你比老子清楚,这可是实打实的战力。”
方平淡淡开口道:“前辈的意思是,将他培养成我的助力?”
“有何不可?”
托天大王道:“你小子虽然滑头,但总得考虑往后不是,多一个靠得住的臂助,总比孤家寡人强。”
方平摇了摇头:“先看看再说吧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品行。”
方平道:“晚辈不爱收徒,若真要收,更看重品行,其次才是资质。”
托天大王愣了一下,随即赞同道:“你小子说的也不无道理,修仙界师父被弟子背刺的事情,确实不少见。”
方平不再多言,将目光落回躺在石床上男童身上。
下一刻,他伸出一指点在男童眉心之处。
男童原本赤红的双眼渐渐褪色,挣扎也平息下来,呼吸逐渐变得均匀。
片刻后,小虎缓缓睁开了眼睛,茫然地环顾着四周。
当视线聚焦在方平脸上时,他立刻认出了这位救了自己的仙师。
小虎连忙挣扎着从石床上爬起,规规矩矩地跪好,对着方平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小虎谢仙师救命之恩。”
小家伙语气真诚无比,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感激。
方平神色平静地看着他:“我没有救你。”
小虎闻言一愣。
“你的情况比较复杂。”
“我有能力帮你,但你我无亲无故,我没理由在你身上耗费太多,你明白吗?”
听到这话,小虎眼神顿时一黯:“小虎明白,多谢仙师。”
方平点了点头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小虎没有再多说什么,对着方平又磕了两个响头,才起身走出了石室。
郝仁和费青鸾一直守在洞府门口,见小虎独自出来,两人连忙迎了上去。
“小虎,我师尊治好你了吗?”郝仁急切问道。
费青鸾同样面带关切。
小虎对着两人露出一个笑容,虽然有些勉强,但却很真挚。
“郝仙师,仙子姐姐。”
“方仙师已经尽力了,多谢你们这些日子的照看,小虎记在心里了。”
说完,他再次对着两人郑重地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朝着山下走去,小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之上。
郝仁和费青鸾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。
看来师尊不愿救他。
两人暗叹一声,也不好多说什么,毕竟师尊这么做必然有他的打算。
……
小虎回到家中时,张老三夫妇立刻迎了上来。
“小虎,方仙师怎么说的?”
妇人立马抓住儿子的手臂,眼眶通红道。
小虎低声道:“娘,方仙师说他能救我,但我们和他无亲无故,他没有理由在我身上耗费太多。”
此言一出,张老三身子一晃,险些跌倒。
妇人更是如遭雷击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能救,却不愿救。
这比完全无望更让人心碎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妇人猛地回过神来,抓起外衫就往身上披:“我去,我去洞府门前跪着,跪到方仙师愿意出手为止!”
“我也去!”
张老三咬牙道:“咱们就在那儿跪着,一日不行就跪十日,十日不行就跪一月,总能感动仙师!”
“爹!娘!不要!”
小虎连忙拉住两人,声音中带着哭腔。
“小虎不要你们为我这么做!”
“方仙师说得对,我们和他无亲无故,他没有理由救我们,你们去跪着求他,等于是让他为难,这和逼他有什么区别?”
“可你的病需要治啊!”妇人泣不成声道。
小虎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。
“爹,娘,小虎不怕死,小虎只是怕……小虎走了以后,你们会难过。”
“胡说什么!”
张老三双眼通红道:“你要是没了,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一家人相拥而泣,屋内弥漫着绝望的气息。
过了许久,小虎擦了擦眼泪,反过来安慰父母。
“爹,娘,你们别哭了,方仙师不是坏人,是我们不值得他出手罢了,这世上的事,本来就不是谁都能求来的。”
张老三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们只是普通的凡人,连一枚灵石都拿不出,又能拿什么去求仙师?
就在这时,屋外传来一道粗壮的声音。
“张老三!在家没?”
随着门帘掀开,只见一名黝黑汉子走了进来。
此人正是岛上的管事田老三。
“田管事。”张老三连忙擦了擦脸,强打精神道。
田老三看了眼屋内的气氛,大致明白了什么,也不点破,只是沉声道:“岛东灵湖需要填沙,今日轮到你们家出工,半时辰后到码头集合,带上工具。”
“是,是,我们一定去。”张老三连忙点头道。
田老三转身要走,又停下脚步,从怀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,塞到妇人手里。
“这是上个月的工钱,好好干,仙师们不会亏待咱们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离开了。
张老三夫妇对视一眼,只得将灵石紧紧攥在手心。
妇人低声道:“他爹,咱们多干活,多挣灵石,说不定……说不定攒够了灵石,仙师就愿意出手了。”
“对,对。”
张老三也反应了过来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似地道:“走,咱们这就去好好干活。”
两人匆匆收拾了一下,又叮嘱小虎在家休息,便急匆匆地出了门。
走到巷口时,张老三还在念叨:“等挣了灵石,咱们去坊市换些好东西,再去求方仙师……”
小虎听着父母远去的脚步声,站在屋内沉默了很久。
他担心自己死后,父母会活不下去。
但更让他绝望的,是活着却看不到希望。
许久之后,小虎深吸一口气,推开房门,重新朝着山上走去。
……
方平洞府前。
小虎跪在青石地上,一言不发。
郝仁和费青鸾很快发现了他。
“小虎,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郝仁惊讶道。
小虎转过头,对着两人笑了笑:“郝仙师,仙子姐姐,我没事,你们不用管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费青鸾想说什么,却被郝仁拉住了。
郝仁叹了口气道:“师妹,走吧,这是小家伙自己的选择。”
费青鸾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跟着郝仁离开了。
……
洞府之内,方平坐在蒲团上,神识将外面的景象尽收眼底。
托天大王的声音随之响起:“嘿嘿 ,这小子倒是挺聪明的,知道用这种办法来求你,既不哭又不闹,反而让你没法装作看不见。”
方平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托天大王又道:“你打算怎么办?就这么看着?”
方平摇了摇头,抬头看向天空。
不知何时,阴云已经汇聚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
果然,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乌云便彻底压了下来。
豆大的雨点砸落,很快连成一片,变成了倾盆大雨。
雨水冲刷着青石地面,溅起片片水花。
岛上的凡人纷纷躲进屋内,连岛上的鸟雀都寻了枝叶躲避。
只有小虎,依然跪在方平洞府外面,一动不动。
他任由雨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衫。
即便冷得发抖,嘴唇不住地发白,他依旧咬着牙没有挪动分毫。
雨越下越大,那道幼小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异常坚韧。
远处的山道上,费青鸾撑着一把油纸伞,眉头紧锁。
“师兄,我们过去给他送把伞吧,这么大的雨,他会生病的。”
郝仁摇了摇头道:“师妹,还是算了吧,这是小家伙的一片心意,我们若是过去,反而是打扰了他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师尊既然不开口,自然有师尊的道理。”郝仁低声道,“我们能做的,就是相信师尊。”
费青鸾最终叹了口气,收起了伞。
同一时间,海上。
暴雨如注,狂风卷着巨浪拍打着一艘采砂船。
船上十余名凡人手忙脚乱地收拢渔网,脸色苍白。
突然,有人惊呼一声道:“不好,网破了!”
只见采砂网底部被礁石划开一道大口子,而里面采集好的灵沙正顺着破口不断流失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
管事田老三见状当即怒吼道:“下去个人把网补好!耽误了活,仙师怪罪下来有你们好受的!”
众人面面相觑,望着汹涌的海水,只感觉头皮发麻。
这浪头,下去多半就是送死啊。
“田管事,浪太大了,要不等雨晴了吧?”有人小声提议道。
田老三咬牙道:“等不了!谁要是现在下去把网补好,我给他两块灵石!”
两块灵石,够一家人吃用半年了。
可依然没人动弹。
两块灵石虽好,也要有命花才行啊。
就在田老三几乎绝望之际,一道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田管事,你可说话算话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是张老三站了出来,脸色无比平静。
田老三一愣,随即咬牙道:“当然算话,只要补好网,两块灵石立刻给你!”
张老三点了点头,当即开始解外衫。
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他道:“老三,你疯了?这浪头下去,十死无生!”
张老三坦然一笑道:“没事,我还要挣灵石给小虎治病呢。”
说完,他推开众人的手,抓起油布和麻绳,纵身跃入汹涌的海浪之中。
“老三!”
“快回来!”
呼喊声很快被海浪吞没。
张老三的身影在波涛中只是起伏了几下,便再也看不见了。
看到这一幕,田老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。
张老三家里的情况他是知道的,要是就这么没了,他还真不知道怎么交代。
其余人也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死死地盯着汹涌的海面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众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老三必死无疑之际,船侧的海面上突然冒出一个人头。
是张老三!
此刻的他脸色惨白,眼角和耳朵挂着血丝,却死死抓着船舷,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修补好的渔网。
“网……补好了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,他头一歪,昏死过去,眼看就要被浪卷走。
“快拉他上来!”
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拉上船。
田老三蹲下身,探了探他的鼻息后顿时松了口气。
下一刻,只见他从怀里摸出两块灵石,直接塞进张老三湿透的衣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