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号基地。
这名字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,但门口守卫的森严,以及那扇由墨衡亲手打造、布满青铜转盘与古怪符号的机关巨锁,无一不在昭示着此地的绝对重要。
项庄跟在苏齐身后,像个沉默的影子。
他那颗因羞辱与戒备而狂跳的心,在踏入这座巨大仓库的瞬间,被一股冰冷的、混杂着机油、松木与墨香的气味攥住,骤然停跳了一拍。
没有金银珠宝。
没有粮草兵刃。
入目所及,是秩序。
一种冰冷、严苛到令人窒息的秩序。
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无数个区域,一排排木架上,整齐地码放着无数分门别类、标记着奇怪符号的精密零件。
齿轮、轴承、连杆、卡榫……
这些东西项庄认得一些,但从未见过如此精细、如此标准划一的。
远处,巨大的水轮机在地下水道的驱动下,带动着一根根粗大的传动轴,发出低沉而富有节奏的轰鸣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这基地的沉稳心跳,每一次搏动,都充满了力量。
项庄的目光,最终被钉在了基地的正中央。
那里,一张足以容纳十人围坐的巨大木台上,铺着一张更为巨大的图纸。
上面用朱砂和墨线,绘制着繁复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结构图。
无数的线条、符号和密密麻麻的秦篆小字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艘前所未见的楼船。
图纸的角落,赫然写着几个大字——“大秦楼船主舰改造图”。
“苏师傅,这……这太惊人了!”
嬴昆跟在旁边,他手里的小本子“刷刷”地记录着,嘴里念念有词。
苏齐走到图纸前,眉头微皱,指着船体底部一处结构异常复杂的地方,像遇到了什么难题,对着一旁的墨衡抱怨起来。
“墨衡,你来看看。”
他伸出手指,点了点图纸上一个用朱砂重点圈出的位置。
“为了给陛下的楼船提速,我设计的这个‘联动增压结构’,是不是太冒险了?”
项庄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。
他依旧低着头,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苏齐的手指,以及那片被朱砂标记的、致命的区域。
墨衡俯下身,用指腹轻轻抚摸着那片区域的线条,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侯爷,此乃鬼斧神工之作。”
墨衡的声音低沉。
“通过改变船底流体形态,瞬间增强尾部推力,理论上确实能让主舰的速度凭空提升三成以上。但这……这也确如您所言,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双刃剑。”
苏齐叹了口气,一副被难题困扰的样子,自言自语般地说道:
“唉,这该死的流体力学,为了快那么一点点,非要挑战结构强度的极限。你看这里。”
他再次点了点那个朱砂圈。
“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这个点上,我计算过,一旦全速航行,此处的‘应力集中’会达到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值。万一连接处的卯榫承受不住,在高航速下产生了‘共振’,那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墨衡接过了话头,声音里透着一个匠人对完美造物可能被摧毁的恐惧。
“那整个船底就可能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瞬间撕裂!届时,这艘巨舰会像被拦腰斩断的朽木!”
“新型联动增压结构。”
一旁的嬴昆还在奋笔疾书,嘴里嘟囔着。
“优点:提速三成。缺点:存在结构性崩溃风险,应力点即为‘命门’。记录人:嬴昆。”
这孩子天真而又严谨的记录,像一把无形的重锤,彻底砸碎了项庄心中最后一丝怀疑。
就在项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之时,一名黑冰台锐士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来,单膝跪地。
“侯爷!太子殿下请您紧急议事!据丹阳郡守王毅急报,陛下东巡的先锋路线已定,三日后将抵达南郡!”
苏齐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,立刻转身对墨衡道,“走,我们去见太子殿下。这图纸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巨大的图纸,对守在门口的几名亲卫,包括站在阴影里的项庄,沉声下令:
“严加看管!在我回来之前,任何人,不得靠近这张图纸半步!违令者,斩!”
“诺!”
亲卫们轰然应诺。
苏齐和墨衡、嬴昆等人快步离去,巨大的仓库里,只剩下几个亲卫和项庄。
项庄依旧低着头,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。
但那身皮甲之下,他的血液开始灼烧。
机会!
张良先生,这就是您说的“将计就计”的机会吗?
……
夜,三更。
丹阳大营的喧嚣终于被浓稠的墨色吞没,只剩下远处沼泽地里没心没肺的蛙鸣,和巡逻队甲叶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白日里热火朝天的工坊,此刻像一头匍匐的巨兽,在黑暗中沉默地呼吸。
项庄的营房里,鼾声此起彼伏,混合着汗水与泥土的酸腐气味。
他睁着眼,静静地躺在草席上。
他的心,却在胸膛里擂鼓,一声比一声重。
时候到了。
他像一滴水融入水中,悄无声息地滑下床铺,动作没有带起一丝风。
他没有穿鞋。
赤着脚,脚底的老茧让他踩在粗糙的地面上,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。
借着巡逻火把掠过营帐时投下的短暂光影,项庄的身体在阴影之间流动。
苏齐故意留下的巡逻空隙,被他精准地计算和利用。
每一次转身,每一次停顿,都恰好卡在两队巡逻兵视野的死角。
他化作了黑夜本身。
格物院一号基地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清晰。
那座由巨石与铁木混合搭建的庞然大物,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堡垒。
门口那扇布满青铜转盘与古怪符号的机关巨锁,在稀疏的星光下,泛着幽冷的光。
项庄没有靠近。
他贴着仓库侧面的阴影,后背感受着墙体冰冷的触感。
他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,闪身而入,又迅速将门关上。
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,吹亮,微弱的火光瞬间照亮了眼前的景象,
火光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射在中央那张巨大的木台上。台上,那张更为巨大的图纸静静地铺着,像一张等待猎物的蛛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