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平缓的水流陡然变得湍急,船身两侧的水涡急速旋转,发出巨大的轰鸣!
水位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!
不过转瞬,冰冷的泽水已漫过船舷,涌上甲板!
“不好!是掘堤放水!”王贲经验丰富,瞬间反应过来,脸色剧变,惊呼出声。
“所有人,防备冲击!”
王贲发出嘶哑的咆哮。
舰桥之上,苏齐眼神微凝。
他之前尝到的那股浓重的泥土与腐草味,现在有了最恐怖的答案。
张良不是单纯引水,而是将云梦泽上游几处水道的堤坝同时破坏,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了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洪流!
“传令,所有船只,抛下铁锚!稳住船身!不可被水流冲散!”王贲嘶声吼道。
然而,水势上涨的速度,远超他们的想象。
巨大的洪流,裹挟着数不清的泥沙、断木和枯枝败叶,从前方黑漆漆的迷雾中汹涌而出,如同一头咆哮的远古巨兽,猛烈地撞在楼船舰队的躯体上。
轰——!
主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急速漂移,巨大的船身倾斜。
甲板上的士卒们紧紧抓住船舷和缆绳,竭力稳住身形,却依旧被狂暴的水流冲得东倒西歪!
苏齐神色冷静,并未有丝毫慌乱。
他与墨衡低声交谈,语气急促而清晰。墨衡闻声,脚步匆匆地跑向船舱。
“苏侯,这水流太急,我们根本无法对抗!”
王贲冲到苏齐身边,声音焦急,鬓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是陷阱!”
苏齐的声音被汹涌的水流声半掩,他提高了音量,手臂指向前方翻腾的水面。
“张良想困住我们,然后,将我们一网打尽!”
“墨衡!”
苏齐再次高喊,声音穿透嘈杂。
“带人去船底检查!王贲将军,立刻派人查看前方水域,是否有暗桩、铁索之类的障碍!”
“快!迅速行动!”
整个舰队在突如其来的洪水中,瞬间陷入混乱。
原本严整的队形,顷刻间被洪流冲散,一艘艘楼船如怒涛中的孤舟,彼此冲撞着,吱嘎作响。
士卒们在湿滑的甲板上,拼命维持着平衡。
嬴政深吸一口气。他目光锐利地落在苏齐身上,眸光深处涌动着审视与探究。
这个年轻人,总能预判到对手的行动。
“朕,要看看张良到底设了什么局!”
嬴政的声音洪亮,裹挟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势。
然而,他的话语很快便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粗暴打断!
前方迷雾深处,一艘探路的小型楼船,在剧烈的冲击下,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
船体随即侧翻,瞬间被汹涌的水流吞没。船上的士卒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,便被无情的洪流卷入冰冷的旋涡。
“报告!前方出现巨大石柱!阻断水路!”
一名了望手撕心裂肺的嘶吼声,在风雨中隐约传来,几近变调。
王贲双目圆睁。
他终于明白了一切。
张良并非单纯的掘堤放水,而是要将秦军舰队冲向预设的隘口,那里早已布下了一道道绝命陷阱!
“快!避开前方!”
王贲拼尽全力地大吼,但在这滔天洪流中,巨大的楼船舰队,已然难以控制。
身侧有黑冰台校尉上前,急切地向嬴政进言:“陛下!舰队已陷入困境!请陛下立即转移到轻便船只,由黑冰台精锐护卫,先行突围!”
嬴政只是冷哼一声。
他紧握住按在剑柄上的手,声音如铁铸般坚定。
“不可!若换小船,更容易倾覆!”
“朕,绝不退!”
他的声音,穿透风雨和水声的喧嚣,回荡在动荡不安的甲板之上。
前方,探路船被巨浪彻底吞噬,士卒们的呼喊声被冰冷的水流淹没。那撕心裂肺的警报,如一道惊雷,依然在王贲耳畔回响:
“前方出现巨大石柱!阻断水路!”
王贲迅速环顾四周。
舰队已深入云梦泽腹地,两岸的芦苇荡在浓雾中影影绰绰,水流的速度急剧加快。巨大的楼船在洪流中剧烈摇晃,船体时不时发出令人不安的“吱呀”声,仿佛随时会解体。
“控制方向!”
王贲奋力大吼,试图扭转危局。
然而,在如此强大水势的冲击下,人力的作用微乎其微。巨大的桨轮在水中疯狂翻腾,却只能略微减缓楼船被冲向石柱的速度,根本无法彻底改变航向。
主舰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推搡的庞然大物,在滚滚洪流中,朝着前方模糊而巨大的阴影,不可避免地撞去。
船上的士卒们竭力保持平衡,黑冰台锐士们纷纷握紧兵刃,准备迎接最坏的局面。
“陛下,张良的最终目的是困死舰队,而后集中力量刺杀您。”
苏齐的声音低沉,却在风雨与水声交织的混乱中,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这些石柱,只是第一道陷阱。后面,还有更多手段等着我们。”
舰队被洪流推向石柱,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撞击声。船身剧烈摇晃,每一次震颤都让甲板上的士卒们心惊胆战。
苏齐紧急指挥。
他命令墨衡带着墨家弟子,迅速去船底调整船体结构。墨衡与弟子们手脚麻利,在船底的夹层里,精准地调整着几处预设的力臂与缓冲装置。
那是苏齐预先针对楼船船体结构提出的优化方案,意在通过“以柔克刚”的原理,应对可能到来的猛烈冲击。通过松动几处关键的卯榫,在冲击瞬间化解一部分外部力量,从而避免船体硬碰硬的毁灭。
然而,主舰虽借此避免了毁灭性的直接撞击,其两侧的副船却未能幸免。
多艘副船被洪流裹挟着撞毁在石柱上。巨大的木板开裂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士卒们被猛地甩入水中,惨叫声与水流的咆哮交织在一起,死伤惨重,甲板上、水面上,一片狼藉。
项庄目睹这一切,他紧握着塔盾,内心深处涌动着复杂的情绪。秦军的死伤,无疑是他们的胜利。然而,苏齐在这绝境中的从容,以及他那近乎预知的冷静,却又让项庄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不安。
滔天的洪流渐渐褪去,然而云梦泽的水面并未因此恢复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