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流的咆哮,远去了。
留下的,是狼藉与死寂。
云梦泽的水面不再狂暴,浑浊的黄褐色泽水上,漂浮着断裂的桅杆、破碎的甲板,
不久前还如水上宫殿般威严的大秦舰队,此刻七零八落。
超过十艘副船瘫痪在狭窄的水道中,像被巨力折断了翅膀的黑鸟。
主舰的情况稍好,但也仅仅是稍好。
它被死死卡在两根巨大的石柱之间,动弹不得。
左右两侧被挤压变形的副船,像最沉重的枷锁,将这艘主舰彻底锁死在这片死亡水域。
王贲浑身湿透。
盔甲上沾满泥浆与血污,他双目赤红,刚从一艘搁浅的副船上折返。
他单膝跪地,
“陛下。”
“舰队……折损惨重。”
王贲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初步清点,楼船士卒阵亡、失踪者,近千人。”
“副船损毁十三艘。”
“三艘……彻底沉了。”
近千人!
嬴政的面容,冷得像是能冻结这片水域的雾气。
他没有看王贲。
目光死死穿透浓雾,像要将那个躲在幕后的身影,用眼神寸寸凌迟。
“张——良——”
两个字,从他齿缝间挤出,带着蚀骨的寒意。
王贲的声音里透着彻底的挫败。
“陛下,我们被困死了!”
“前后水道皆被巨石铁索封死,船体受损,士气……已跌至谷底。”
“若敌军此时来攻……”
后果,不堪设想。
“慌什么!”
嬴政猛然回头,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。
帝王的威严,让周围垂头丧气的士卒们身体一颤,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。
“朕还在此,大秦的龙旗还未倒下!”
“一群只敢在阴沟里算计的鼠辈,也想撼动大秦的基石?!”
“通武侯,立刻整顿兵马,清点伤员,收拢所有能用的物资!”
“遵旨!”
王贲领命,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传来,
“王贲将军,别愁了。”
“再愁下去,你这头发就得跟你爹王翦老将军一样,全白了。”
众人回头。
苏齐正靠在一根断裂的桅杆上,手里拿着块刚捞上来的木头片子,用小刀有一搭没一搭地削着。
他浑身湿透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,
王贲眉头紧锁:“苏侯,此等危局,你还有心思说笑?”
“不然呢?哭吗?”
苏齐撇撇嘴,站直了身子。
“哭能让张良撤了铁索,还是能让这水自己退去?”
他走到船舷边,指了指周围那些七零八落的船只。
“张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,分割包围,逐个击破。”
“但他没想到,我们的船够大,够结实。”
“现在,这些搁浅的船虽然动不了,但它们也成了我们最坚实的壁垒。”
苏齐看向王贲。
“我建议立刻组织人手,将所有还未完全沉没的船只,用最粗的铁索,首尾相连,彼此固定!”
“尤其是那几艘被卡在隘口的船,要死死地连在一起!”
王贲愣住了:“连接起来?这有何用?岂不是更动不了了?”
“对,就是让它彻底动不了。”
“既然出不去……”
“那我们,就在这里,建一座城!”
建一座城?!
所有人都被这天马行空的想法,惊得瞠目结舌。
“拆!”
苏齐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魄力。
“把那些已经彻底报废的船只给我拆了!”
“所有能用的木料、甲板、铁件,全都集中起来!”
“墨衡!”
“弟子在!”墨衡带着几个墨家弟子迅速上前。
“你带人,加固主舰和周围大船的连接处,用拆下来的木料,在船与船之间搭建起临时的通道和防御工事!”
“我要在两个时辰内,看到一座能抵御任何方向攻击的『水上堡垒』!”
苏齐的计划非常简单,
既然舰队被分割,那就主动将它们连接成一个整体。
既然被困在原地,那就把这里变成一个坚固的阵地。
化被动为主动,将劣势转为优势!
王贲那双虎目,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。
他不是不懂,只是一时被绝境的思维困住,苏齐这一点拨,瞬间让他豁然开朗。
“好!就这么办!”
王贲不再迟疑,固守待援,那些反贼还能正面进攻不成?
这位久经沙场的大将,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,便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。
他转身,虎吼着开始调兵遣将。
“一营,打捞铁索!”
“二营,拆解破船!”
“三营,护卫警戒!”
“黑冰台,随我调度,加固防御!”
“快!都动起来!”
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放手一搏!
原本死气沉沉的士卒们,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火焰。
号子声、砍伐声、金属撞击声,重新在这片死亡水域上响起,驱散了阴霾。
嬴政立于舰桥,静观一切。
他看着苏齐用一套套闻所未闻的滑轮杠杆,四两拨千斤地调度着沉重木料。
他看着王贲在最初的混乱后,迅速将一道道指令吼向全军,稳住摇摇欲坠的局面。
项庄混在施工队里,机械地搬运着木料,手臂沉重如铁。
他的内心,比这浑浊的云梦泽水,还要翻腾不休。
秦军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稳住了阵脚!
张良先生的计策环环相扣,堪称天衣无缝,可这个苏齐,偏偏像一颗茅厕里的顽石,总能用最匪夷所思的角度,硌得你全盘计划都生疼。
就在秦军上下热火朝天,一座由残破巨舰构筑的水上堡垒初具轮廓时。
异变,再临。
咯吱……
咯吱……咯吱……
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毫无征兆地从水下传来。
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钝锈的刀,在每个人的脊椎骨上缓缓刮过。
“什么声音?”
一名正用蛮力绞紧铁索的士卒停下了动作,侧耳细听。
咯吱……咯吱……
声音变得清晰,也愈发密集。
那感觉,就像有成百上千只硕大无比的铁鼠,正在啃噬着他们脚下的船底!
苏齐的脸色变了。
他几步冲到船舷,俯身下望。
浑浊的黄褐色水面下,只有一片死寂的幽深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不对。”
他低声自语。
就在此时,不远处一艘负责外围警戒的小型战船上,猛然爆出一声凄厉的叫声!
“啊——!船!船漏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