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骇然转头。
那艘小型战船的船身剧烈一震,随即以一个诡异的角度,疯狂下陷!
一道儿臂粗的浑浊水柱,夹杂着碎裂的木屑,嘶吼着冲破甲板!
船底,被活活凿穿了!
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。
另一艘船,也发出了同样的惊呼!
咯吱……咯吱……
那啃噬的声音,此刻在众人耳中,已然化作死神的催命符。
看不见的敌人,正从水下,对他们这座刚刚建起的孤城,发动最阴毒、最致命的攻击!
“敌袭!水下有敌袭!”
“船底被钻了!快!堵住口子!”
凄厉的喊叫此起彼伏。
继第一艘小型战船后,外围又有三四艘船只发出同样的警报。
士卒们彻底乱了阵脚。
有人抱着木板和麻布,徒劳地冲向船舱,试图堵住那不断扩大的破口。
“保持镇定!弓弩手准备!”
王贲双目尽赤,他冲到船舷边,对着下方咆哮。
“立刻放箭!”
命令迅速传达,数十名弓弩手引弓射向水面。
然而,这毫无用处。
水面除了因船体漏水而形成的巨大漩涡,再无半点波澜。
一支支弩箭射入水中,瞬间便被黑暗吞噬,连一朵像样的浪花都未能激起。
这是一种能把人逼疯的战斗。
你知道敌人在哪,却看不见,也打不着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船,被一点点拖入死亡的深渊。
“该死!”
王贲一拳擂在船舷的铁木护栏上,坚硬的护栏被他砸出一道恐怖的裂痕。
他戎马半生,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仗。
就在这时,一艘严重倾斜的副船,因为船舱大量进水,另一侧的船底被高高地翘离了水面。
就是这短暂的一瞬。
所有人,都看清了那水下物品的真容。
那不是水怪。
那是一台造型奇特的机械!
它通体由青铜与铁木铸成,呈巨大的圆锥状,前端是螺旋钻头,锋利无比。
机械后端,连着复杂的齿轮曲柄。
一名浑身涂满淤泥、只露出一双眼睛的“水鬼”,正像操控巨弩般,奋力摇动曲柄,驱动那狰狞的钻头,在厚实的船底上,啃噬出一个致命的大洞!
“公输家……”
“是『破甲锥』!”
墨衡失声惊呼,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。
“这是公输家早已失传的攻城利器!他们竟将此物用在了水下!”
这本是用来钻透城门的“破甲锥”,如今被张良用在水下,简直是楼船这种木质战舰的天敌克星!
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胸中的怒火,在这一刻,反而尽数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彻骨的冰冷。
“好,很好。”
嬴政缓缓拔出腰间的天子剑。
剑锋在阴沉的天色下,反射着森然的白光。
“朕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钻头硬,还是朕的士卒,命硬!”
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血腥。
“传令!被凿穿船只的士卒,不必堵漏!”
“给朕拿起兵器,跳下去!”
“用命,也要给朕把那些水鬼和铁疙瘩,全都宰了!”
“陛下,不可!”
王贲大惊失色,“水下是敌方主场,我军将士不习水战,下去便是送死!”
“送死?”
嬴政冷笑。
“为大秦赴死,是他们的荣耀!”
“执行命令!”
帝王一怒,血流漂杵。
此刻的嬴政,展现出他最为冷酷无情的一面。
他不在乎伤亡,他只要碾碎一切胆敢挑战他权威的敌人。
几名黑冰台锐士闻令,没有半分犹豫。
他们解下重甲,手持短剑,发出一声怒吼,便从甲板上纵身跃入冰冷的泽水。
水花溅起,转瞬即逝。
他们刚入水,甚至还未靠近那“破甲水锥”,周围的暗影中便射出数道黑影。
早已潜伏多时的水鬼,如同水中毒蛇,用手中的短刃,无声地靠了过来。
鲜血,在浑浊的水中,晕开一团团暗红。
“哈哈,没用的。”
项庄站在苏齐身后,心中在狂笑。
张良先生算无遗策!
苏齐,你再巧舌如簧,再通晓格物之理,面对这绝对的技术压制,你又能如何?
你的嘴皮子,能挡住公输家的钻头吗?
他偷偷瞥向苏齐,想从那张脸上寻找到一丝慌乱与绝望。
然而,他失望了。
苏齐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让人火大的平静。
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,又低头看了看水流的速度,像是在计算着什么。
“王贲将军,别让大家再白白送死了。”
苏齐终于开口。
王贲猛地回头,赤红的双眼死死锁住苏齐:“苏侯,你有办法?”
“办法,有一个。”
苏齐挠了挠头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就是场面可能有点大,怕惊着陛下。”
他转身,对着船舱的方向,拍了拍手。
“诸位,出来亮亮相吧!再藏着掖着,咱们这水上堡垒,可就要变水下龙宫了!”
随着他的话音落下,主舰后方的船舱被打开。
三艘造型奇特的小船,在墨家弟子的推动下,顺着铺设的滑轨,缓缓滑入水中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被这三艘小船吸引了过去。
它们太怪了。
船身狭长,如同柳叶。
船体不大,最多只能容纳十余人。
最奇特的是,船的两侧,竟然各有一个巨大的、如同水车般的木轮。
船上没有帆,也没有桨,只有一些看起来很复杂的齿轮和链条结构。
这正是苏齐让楚万山不计成本,由墨家督造的“破瘴轮船”!
当初设计这船,是为了在云梦泽这种水网密布、风力不定的复杂环境中,拥有一种不依赖风帆的、高机动性的载具。
此刻,它将成为对付水下尖牙的奇兵。
“就……就靠这三艘小船?”
王贲看着那三艘与巍峨的主舰比起来,如同玩具般的小船,脸上写满了怀疑。
就连嬴政,也投来了审视的目光。
苏齐没有解释,他纵身一跃,轻巧地跳上了其中一艘破瘴轮船。
嬴昆和墨衡,带着几名墨家弟子,也紧随其后。
“开船!”苏齐喊了一声。
船上的几名精壮士卒,立刻开始奋力踩动一个类似于踏板的装置。
那装置通过齿轮和链条,带动两侧巨大的明轮飞速旋转。
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那艘小船如同离弦之箭,没有风,也没有桨,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,以惊人的速度,朝着战况最激烈的水域冲了过去!
远方山巅,一名死士正飞速向正在赶来的张良汇报着水上的异变。
张良听完汇报,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,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。
他的眉头,第一次,微微皱了起来。
“那是什么船?”
他身旁的盖聂,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