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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过半。联安县的天空被地面的大火映成了浑浊的铁锈色。

北风顺着残破的城墙豁口倒灌进来,卷起满街的火星与黑灰。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,夹杂着女人变了调的惨嚎、门窗被蛮力砸碎的闷响,还有刀刃劈砍在骨头上的滞涩摩擦声。

长街拐角,一家当铺的木栅栏被烧塌了半边。

两个穿着破羊皮袄的西北兵,正合力拖着一口沉重的黑漆木箱从火海里往外拽。

“当啷!”

箱子磕在青石台阶上,盖子翻开,散落出一地散碎铜钱和几件成色一般的银钗。

“妈的,穷鬼地方!”稍年长的老兵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拿脚尖把那些铜钱踢开,“老子拼了命杀进来,就翻出这么点破铜烂铁?连个整锭的金子都没有!”

年轻些的士兵没管那些铜钱,他手里死死抓着半扇烤得半焦的猪后腿,连皮带毛地撕咬着,满嘴流油,烫得直哈气。

“哥,知足吧。”年轻士兵咽下喉咙里的肉,用手背抹了把黑黢黢的脸,“落凤坡那泥潭里,连草根都没得嚼。现在有肉吃,有银子拿,你还挑挑拣拣。”

老兵提起带血的斩马刀,在旁边一具当铺朝奉的尸体上蹭了蹭刀刃。尸体大张着嘴,胸口破了个大洞,鲜血早就流干了。

“你不懂。咱们大帅都跑了,闻将军让咱们在这城里放开了抢,那是让咱们做个饱死鬼。”老兵抬头看了看满城冲天的火光,把几根银钗塞进怀里,“今朝有酒今朝醉。吃饱了,明天就算脑袋搬家,黄泉路上也不用做饿死鬼。”

年轻士兵停止了咀嚼,打了个油腻的饱嗝,看了一眼四周地狱般的惨状,低头继续啃起骨头。

他们是饿怕了的狼,此刻在这座失去反抗能力的县城里,除了吞噬一切能看到的东西,脑子里再装不下任何理智。

……

城南,芳华楼。

三层高的木楼,雕花栏杆上原本挂着的大红灯笼,此刻掉在泥水里,被踩得稀烂。

这地方在兵荒马乱之前,是联安县最销魂的去处。南来北往的客商、走水路的盐贩,只要经过京畿外围,少不了要来这芳华楼里听两支南曲,喝几壶花酒。

后来中原大乱,商道断了。有路子的豪商巨贾早跑干净了,芳华楼的老鸨徐妈妈却没走。她带着楼里十几个签了死契、无处可去的可怜姑娘留了下来。李震的新军驻扎联安后,徐妈妈靠着左右逢源,把价钱压到最低,专门做起了那些军爷的皮肉生意。

新军虽然穷,虽然粗鄙,但好歹还有军法管着。徐妈妈交足了孝敬钱,这大半年来,芳华楼倒也在这乱世里勉强保全了性命。

可今夜,撞开芳华楼大门的,不是那些拿军饷的官军。

大堂内,脂粉香气早就被浓烈的汗臭、血腥和马粪味彻底盖住。

三十多个西北狼军士兵把大堂砸得稀巴烂。八仙桌被掀翻在地,精美的青瓷酒壶摔得粉碎,醇厚的酒液流淌在木地板上,混合着泥泞的脚印,踩上去滑腻作响。

“好酒!真他娘的好酒!”

一个断了半截左耳的什长,直接抱起一个半人高的酒坛子,拍开泥封,仰起脖子就往喉咙里灌。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流进脖颈,浸湿了那件发黑的皮甲。

他喝得太急,呛得剧烈咳嗽,却大笑着把酒坛子重重顿在残破的桌面上。

“老子在西北喝了十年的马尿,今天才算知道什么是琼浆玉液!”

旁边,几个士兵扯下大堂里悬挂的苏绣纱幔,胡乱裹在身上。他们手里抓着后厨抢来的烧鸡、酱鸭,连筷子都不用,直接用沾满血泥的双手撕扯。

通往二楼的楼梯口,徐妈妈双膝跪在碎瓷片上。

她那张涂满厚厚脂粉的老脸上,冷汗冲出了一道道沟壑。双手高高举着一个红木匣子,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
“各位军爷……各位大王……”

徐妈妈声音发着颤,强撑着挤出平日里那副逢场作戏的笑脸。

“咱们这芳华楼,也就是个讨口饭吃的小地方。楼里的姑娘们粗笨,怕伺候不好各位。这匣子里有五百两雪花银,是老身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底。权当给各位大王买酒喝,您们高抬贵手,给咱们留条活路吧……”

她以为,只要像应付朝廷新军那样,交了买命钱,这群当兵的拿了好处就会去别处。

缺耳什长放下酒坛,抹了一把嘴,慢吞吞地走到楼梯口。
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妈妈,靴底踩在红木匣子上,用力碾了碾。

“五百两?”

什长低下头。

“老鸨子,你当在打发叫花子呢?”

徐妈妈呼吸一滞,连忙磕头:“大王明鉴!这兵荒马乱的,楼里真没进项了。这就是全部家底了啊!”

什长没理她的话,脚尖猛地一挑。

红木匣子脱手飞出,砸在柱子上四分五裂。白花花的银锭骨碌碌滚落一地。

大堂里的士兵们连看都没看那些银子一眼,依旧在疯狂地撕咬着手里的肉食。

徐妈妈僵在原地,彻底懵了。

“你还不明白啊?”什长弯下腰,一把揪住徐妈妈的头发,将她的脸扯到自己面前。

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,距离徐妈妈不到三寸。浓烈的杀气和酒气扑面而来。

“银子,我们要。楼上那些啰嗦的小娘们儿,我们也要。这厨房里的酒肉,我们全要。”

什长甩开徐妈妈的头发,站起身,长刀出鞘。

“朝廷的兵要钱。我们西北的狼,要命。”

“砰!”

二楼的一个房间门被暴力踹开。

两个狼兵拖着一个只穿着单衣的姑娘走出来。姑娘死死扒着门框,指甲生生折断,鲜血流在木头上,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
“别碰我!救命!徐妈妈救我!”

“闭嘴!”狼兵一巴掌扇在姑娘脸上,直接将她打得嘴角开裂,半边脸瞬间肿胀起来。

狼兵抓着姑娘的头发,像拖着一口麻袋一样顺着楼梯往下拽,木楼梯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
“在咱们西北,女人是跟着男人一起拿刀跟马贼拼命的。你这细皮嫩肉的跟个花瓶一样,就知道嚎丧!”

“再叫爷爷一刀宰了你,要是把爷伺候舒服了,或许能考虑,留你一条命。”

大堂里。

有人砸碎了琵琶,把琴弦扯下来点火取暖;有人直接在倒塌的桌案旁解开了裤腰带。这群被压抑、被饿死、又被抛弃的残兵,在这座充斥着脂粉气的青楼里,将人性中最丑陋、最暴虐的兽性,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。

徐妈妈瘫坐在碎瓷片上,看着那些被拖拽下来的姑娘,听着周围恶鬼般的狂笑,双手死死捂住脸,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。

她终于明白,这些人不是兵。这是一群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、只为了在天亮前挥霍最后一点生命力的恶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