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镇从那段记忆里退出来时,整个人靠在路边的岩壁上,大口喘着气。
他的脸上全是汗,后背湿透了。
那段画面太真了,太祖大帝的威压,魏长庚的血,祭坛上的火,全似钉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
他缓了好久,才把那口气喘匀。
“魏长庚。”
他念着这个名字,脑子里把那段画面重新过了一遍。
天变天太祖时期,太祖想要长生,拿无数生灵的命去填,献祭,杀人,吸魂。
画面说其中的陈祖已经死了,寰宇里没剩几个大帝,没人挡得住太祖。
虽然不知道陈祖是何人物,但联想到前面老者所说的陈祖李,李镇不由得起了疑心。
只有魏长庚,一个在太祖霸业里做官吏的普通人,原本拿笔杆子的,看不下去,扔了笔杆,拿着剑,以半圣修为去跟大帝拼命。
结果是注定的。
半圣打不过大帝,他被一掌拍死了。
死了之后,他没有彻底消散。大概是执念太重,或者献祭的怨气太浓,他变成了一只大诡。
后来不知道经历了什么,从大诡成了圣人。
可笑的是,活人成不了圣人,死了才能成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。
镇仙碑在体内亮着,暗金色的光顺着脊椎往上走,把刚才战斗留下的最后一点伤也愈合了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脚,关节咔咔响了几声,比之前还结实了些。
面前站着一个老头。
那老头就是魏长庚。
他没有走,就站在几丈外,双手拢袖,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的灰袍子在风里轻轻摆动,混浊的眼睛看着李镇,像是在等他消化完那些东西。
李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眼皮一碰。
“你便是……”
魏长庚冷哼一声。
他抬起一只手,在面前一挥。
灰袍子炸开,露出一身漆黑的长袍,袍子上绣着暗红色的纹路,此刻竟然变得像冥府中的判官。
且比判官更具威严些。
他的脸上那张干枯的人皮也碎了,露出底下的面容。
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,五官端正,眉眼间有几分文气,可那双眼里的光冷得厉害,冷得像九幽之下的寒泉。
“不错。”
他说,
“我便是魏长庚。”
李镇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想起方才画面里那个跪在石阶上往上爬的文吏,想起那断臂血痕。
可面前这个人,不,这个诡,已经和那个文吏不一样了。
他成了圣人之后,身上那点人味儿全没了,只剩下冷。
李镇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单手一扬。
镇仙碑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掌涌出来,一股强大的吸力凭空而生。
魏长庚脚下的地面裂开,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透出来,把他整个人裹住,朝下拽去。
魏长庚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扯得变形,像一张纸被卷进了漩涡。
他怒喝一声。
“就算你成了碑主,我也不会服你!”
李镇的手没有收。
他看着魏长庚被那暗红色的光一寸寸吞没,整个人朝碑中空间坠去。
“不需要你服我。”
李镇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。
魏长庚的身影已经沉下去大半,只剩下一个头还露在光外,怒目圆睁,死死盯着李镇。
“我既已是碑主。”
李镇抬起手,掌心朝下,往下一按。那暗红色的光彻底合拢,把魏长庚整个人封进了碑中空间。
地面上那道裂缝迅速闭合,恢复如初。
李镇收回手,拍了拍掌心的灰。
“又怎会惧怕你的反噬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高,云很淡,日头挂在西边,把整片天都染成暗红色。
他站在那座无人的山头上,周围是被他和魏长庚的战斗犁得稀烂的碎石与焦土。远处的过马寨子方向有炊烟升起来,细细的一缕,融进暮色里。
他把手揣进怀里,摸了摸那块镇石。
石头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,像一块暖玉。
他朝山下走去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方才站立的地方。
那里的碎石堆里,有一根折断的笔杆,半埋在土中,笔杆上沾着暗红色的血。
李镇看了那根笔杆一会儿,弯腰把它捡起来,揣进了袖中。
然后他继续下山。
暮色越来越浓,天边的暗红渐渐褪成灰紫,又褪成深蓝。
他走回到过马寨子附近的小路上,路边那棵歪脖子枣树在夜色里黑黢黢的,枝干扭曲,像一个人伸着手,在够什么东西。
李镇从树下走过,没有停。
他朝东衣郡的方向走去。
……
李镇站在碑中空间里,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地面,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暗色天穹。
那尊镇仙碑就矗立在他面前,通体暗金色,碑面上那些名字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,光晕一层一层地荡开。
魏长庚坐在碑座底下,后背靠着碑身,一条腿曲着,一条腿伸着,手搁在膝盖上。
那身黑袍铺在地上,像一摊化开的墨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那双冷得像寒泉的眼睛半阖着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李镇在他对面坐下来,两人隔着几步远。
沉默了很久。
魏长庚先开了口。
“镇仙碑存在的意义,如今虽然变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碑中空间里回荡,带着一种很淡的回音,
“不过也无可厚非。我们这些人,当初入碑的时候,就没打算再出去。”
他抬起眼皮看了李镇一眼。
“你若能重塑我们的肉身,让我们从碑中走出去,自然是极好的事。
若不能,也无妨。在碑里待着,总比魂飞魄散强些。”
李镇没接话。
他抬头看着碑面。暗金色的光从碑底往上走,一层一层照亮那些名字。
最下面四层,打更仙、镇伥仙、白鹤仙、饕晦,那四个名字亮着,可那光极弱,像深冬里快要冻灭的烛火,摇摇晃晃的,随时都可能暗下去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若这四位与我同进退的仙家都还活着,就好了。”
他说,
“起码留魏吏一人不孤单。”
魏长庚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张端正的脸上,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一个笑。
“你倒是心善。”
他说,
“可你不知镇仙碑的根底。
碑中仙家,永生不死。
他们的魂没有散,只是伤了。
伤在碑里养着,总有养好的那一日。”
李镇猛地转过头来。
“真的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魏长庚把曲着的那条腿放下来,坐直了些,
“我是你越界镇压回碑的仙家,按碑上的规矩,我该听你的。
可你现在这具肉身,太弱了。
地仙,放在九州之地还算凑合,可要承接我的道行,差得太远。你连我一成的力量都吃不住,强行上身,你的身体会炸开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碑面。
“可若你在镇仙门道上的境界再往上精进一分,碑上便能多出一位仙家的位置。
你召出来的那位新仙家,走的是医圣门道。
他在碑中阶位不高,勾不到圣字级别,可活死人、医白骨,那是随随便便的事。”
李镇听到这里,心跳猛地快了半拍。
“医圣门道?”
“嗯。”魏长庚点点头,
“碑中仙家各有所长。
打更仙掌巡夜守境,镇伥仙掌缚邪镇祟,白鹤仙掌轻身飞遁,饕晦掌吞纳化解。
这些都是攻伐之道,可碑上还空着几层,其中一层便留着医圣门道。
你若能召出那位,让他出手,那四位仙家的残魂,几缕本就未散、只是受了伤的魂,还不是手到擒来?”
李镇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他在碑中空间里来回踱了几步,脑子里翻涌着很多念头。
打更仙、镇伥仙、白鹤仙、饕晦,这四位仙家如果能活过来,那对自己而言,也是天大的好事。
不光底牌多了一份,同样还有对四位仙家的亏欠。
爷爷当年把肠子剖出来祭在供桌上,为的就是保住李家最后一点血脉。
如果这四位仙家能重生,李家那些死去的先人,在某种程度上,也算是回来了。
他又想到了吴小葵和猫姐。
她们虽然都没了肉身,李镇从来不抱让二人复生的念头。
可现在魏长庚告诉他,镇仙碑里就有一位走医圣门道的仙家。
李镇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魏长庚。
“怎么精进?”他问,
“镇仙门道的境界,怎么往上走?
我在铁把式已经修到了地仙,但镇仙门道总感觉到了瓶颈,永远无法向前。”
魏长庚歪了歪头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。
“镇仙碑的修行法门和寻常功法不同。
寻常功法修气、修血、修神魂,镇仙碑修的是镇压。
你镇压的邪祟越多、越强,碑上的仙家名讳就越亮,你能召出的仙家就越多。
此前,你便是不知道,镇仙碑是要来镇压大仙大祟的吧?
可要再往上走一层,你得再找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镇仙碑的原碑。”魏长庚说,
“你体内这座碑,是拓本,是分身。
真正的镇仙碑在三千寰宇,天变天深处。你如果找到原碑,把它上面刻着的仙家名讳拓到你体内这座碑上,你就能往上走一层。
到时候,别说医圣门道那位,保不齐连……
那位陈祖也能给召出来。”
李镇沉默了一会儿。
三千寰宇,天变天。
那是他如今连门都摸不着的地方。
可至少,他现在有了一个方向。有方向,就不算绝路。
他抬起头,重新看向碑面。打更仙、镇伥仙、白鹤仙、饕晦,那四个名字还在亮着。虽然弱,可确实亮着。他伸出手,把手掌贴在碑面上,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,像有什么东西在碑的深处轻轻跳动。
“你们等着。”
他低声说。
魏长庚靠在碑座上,看着他的背影,那双寒泉般的眼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你和你爹,倒有点像。”
他说。
李镇偏过头看他。
“你见过我爹?”
“见过。”魏长庚说,
“他来天变天找过原碑。没找到,走了。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魏长庚嘴角那抹笑又浮起来,淡淡的。
“他说,他还会回来的。”
李镇站在碑前,沉默了很久。
碑中空间里没有风,没有声音,只有那尊巨大的暗金色石碑静静矗立着。
打更仙、镇伥仙、白鹤仙、饕晦,四个名字在碑底亮着微光。碑顶那炷仙香还在燃,青烟袅袅,笔直上升,通入看不到尽头的天穹。
他把手从碑面上收回来,攥了攥拳头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魏长庚摆了摆手,没再说话。
他的黑袍重新散开,铺在地上,整个人融进碑座底下的阴影里。李镇转身朝碑中空间的出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方才说,活人不成圣,死后才成圣。这话不对。”
魏长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诧异。
“哪里不对?”
“你活着的时候,就已经是圣人了。”
李镇说,
“拿笔的时候是,扔笔的时候也是。”
他说完,迈步走出了碑中空间。
……
灰白色的光在他身后合拢,碑中空间重新归于寂静。魏长庚坐在碑座底下,半天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那双手曾经握过笔,曾经拿过剑,曾经在祭坛的石阶上被禁制斩断。
他把手攥成拳头,又松开。
“活人不成圣。”
他喃喃道,
“死后才成。原来并非……
圣人不是修为道行,而是心性境界。
李家后生,算你说的话中听。
如此,我便送你一场造化吧。
我虽不比大帝,但寰宇大圣,少之又少。
似我这般冥府大圣,那判官笔,便留你一场天大的机缘……
切莫珍惜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碑面上那些亮着的名字。
打更仙、镇伥仙、白鹤仙、饕晦。
四个名字在暗处发着微光,像四颗不会灭的星。
“你们几个家伙,便等着吧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在碑中空间里回荡,撞在碑身上,碎成一片一片,散入虚空。
……
好不容易回来一趟。
自然要在东衣郡找到几些老熟人叙叙旧。
只是初入那宁家酒楼的时候,却一股阴风扑来。
全是纸人。
久违的诡谲之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