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天天书吧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东衣郡的街面和从前差不多,青石板路还是那些青石板,两旁的铺子换了招牌,卖的东西倒没怎么变。

李镇沿着主街走,路过那家卖烧饼的摊子,摊主换了个年轻人,芝麻撒得没有从前那位均匀。

他多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
宁家酒楼在街尾拐角处,三层小楼,黑漆木门,门楣上挂着块匾额,金漆剥落了大半,依稀可辨“宁家”二字。

李镇站在门口,还没推门,就觉着哪里不对。

那门缝里渗出来的气息,冷飕飕的,带着一股极淡的纸浆味。

他推门进去。

一股阴风扑面而来。

那风不吹人,只是贴着地面游走,绕着桌椅腿打转。

酒楼一层摆着七八张方桌,每张桌上都坐满了人。那些人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着各色衣裳,面前摆着碗筷酒菜。可李镇一踏进去,那些“人”全停住了。

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,端碗的手停在嘴边,说话的人张着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李镇扫了一眼。

全是纸人。

那些纸人扎得极精细,眉眼口鼻俱全,皮肤上甚至涂了脂粉,乍一看和活人没有分别。

可走近了看,它们的关节处有极细的折痕,脖子和手腕上缠着薄薄的黄纸边,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刻上去的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

酒楼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,门闩自动落下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
二楼的木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
那声音极轻,像猫踩在棉花上,一步一步顺着台阶往下走。

李镇抬起头,看见宁采薇从楼梯拐角处现身。

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,头发松松地挽着,手里提着一壶温好的酒。

那张脸还是记忆里的模样,眉目清秀,嘴角挂着一抹笑,可那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,像深井里的水。

“稀客。”

她说。

她走到楼梯中段,停住脚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镇。

“没想到堂堂镇仙王,竟然还有时间回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小酒楼里。也算是蓬荜生辉了。”

李镇看着她,又看了看满屋子的纸人。

“你弄这么多纸人干什么?”

宁采薇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淡,也很自然,可她身边的空气跟着凉了几分。

她从楼梯上走下来,走到一张空桌边,把酒壶搁在桌上,顺手拉开一把椅子。

“坐。”

李镇走过去坐下。

采薇在他对面落座,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。

酒是温的,杯子是青瓷的,端在手里有几分暖意。

李镇低头看了一眼杯中酒,酒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光,像掺了什么东西。

“放心,没毒。”宁采薇说,“你还信不过我?”

李镇举杯抿了一口。

酒入喉,温温热热的,有一股桂花的甜香。

他放下杯子,重新看向宁采薇。
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
宁采薇把酒壶搁下,双手搁在桌沿上,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。

她偏了偏头,看着那些坐在桌前的纸人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太孤单了。”她说,

“走了这么多年,回来之后,这酒楼就剩我一个人。

做点纸人,让屋里多些人味。”

李镇看了看离他最近的那个纸人。

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,穿着绸缎袍子,面前摆着一碗面,筷子悬在碗边。

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纸人,形态各异,衣衫不同,有的像商贾,有的像脚夫,有的像读书人。

“你不觉得酒楼没什么客人,就是因为这些纸人么?”

李镇说,

“阴冷瘆得慌,谁愿意来吃点酒水?”

宁采薇愣了一下。

她转头看了看自己的“客人们”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柜台和积灰的酒架。

她的笑容僵在脸上,慢慢收了回去。

过了一会儿,她低下头,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。

“好像真的是啊。”

她说。

那语气里有几分尴尬,几分自嘲,还有一点李镇听不太懂的东西。

两人沉默了一阵。

纸人们保持着刚才的姿态,一动不动,像一屋子蜡像。

宁采薇终于又开口了,这次她没有提纸人的事。

“中州之战后,你去了哪里?”

她问。

李镇端着酒杯,看着杯壁上残留的酒痕。

“归隐了。”

他说。

宁采薇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往下说的意思,便没有追问。

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,慢慢喝着。

“我走了很多地方。”她说,

“盘州、参州、苗州、湘州、中州、兖州。

九州之地,差不多走了个遍。”

李镇放下杯子,看着她。

“去做什么?”

“找扎纸门道的根。”

宁采薇说,“我宁家扎纸的手艺传了多少代,连我自己都说不清。

可这手艺到底是从哪来的,我从前没想过。

中州之战以后,我一个人守着这间酒楼,闲得发慌,就开始想这些事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墙边一扇柜子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摞册子。

那些册子封皮各异,有的用粗纸,有的用绢帛,有的甚至用兽皮。

她把那摞册子抱到桌上,一本一本翻开。

“我找到了不少扎纸门道的前辈。”

她说,

“有些是散落在各州的野修,有些是小门派里传了十几代的手艺人,还有一些是躲在深山里不见外人的老怪。

这些人手里的东西,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。”

她翻开一本册子,指着其中一页。上面画着几个图案,线条粗犷,像是某种符箓。

“扎纸门道,不是这方世道的本土之法。”

宁采薇说。

李镇眉心一动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说,扎纸这门手艺,是从外面传进来的。”

宁采薇把册子翻到另一页,

“我查了很多古籍,比对了各州不同流派的扎纸手法,发现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。

那个源头不在九州之地,

似乎……在更高处的地方。”

她看着李镇。

“中州八门的道法,其实都和李家有关。

而李家,也并不是中州土生土长的世家。”

李镇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想起了魏长庚的话。

陈祖李氏。

天变天。

这些事他从前不知道,可此刻宁采薇说出来,他并不觉得意外。

“你查这些做什么?”他问。

宁采薇把册子合上,推回桌边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她说,

“就是想知道,我这门手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。

知道了之后,再做纸人的时候,心里就踏实些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后厨门口,朝里面喊了一声。

过了一会儿,一个纸人从后厨端着一盘菜走出来。

那纸人扎的是个年轻女子的模样,梳着双髻,穿着碎花布裙。

它端着盘子走到桌前,把菜搁下,又无声无息地退回了后厨。

李镇看了看那盘菜。

红烧肉,色泽红亮,冒着热气。

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,送进嘴里。肉烧得极烂,肥而不腻,酱汁浓得恰到好处。

“手艺没退。”他说。

宁采薇坐回来,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。

“那是自然。”

两人吃了饭,又聊了些不咸不淡的闲话。

李镇没有跟她说自己在白玉京的事,没有说食仙蛏,没有说黑煞,没有说镇仙碑。

宁采薇也没有追问。

两个人就像多年不见的老邻居,坐在一张桌上吃顿饭,说说菜色,说说天气,说说街上又新开了哪家铺子。

饭吃完,李镇起身告辞。

宁采薇把他送到门口。

大门重新打开,外面的日光涌进来,照在那些纸人身上,把它们的脸照得惨白。

李镇跨出门槛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有空再来。”

宁采薇说。

“嗯。”

李镇朝街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宁家酒楼的招牌。

那块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金漆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,像一道一道的旧伤疤。
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
太岁帮的驻地在城东,从宁家酒楼过去要穿过两条街。

李镇走在路上,脑子里还在想着宁采薇那些话。扎纸门道是从外面传进来的,中州八门的道法都和李家有关,李家不是中州本土的世家。这些事串在一起,像一条线,把他以前没想通的很多事都串了起来。

正想着,前面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。

有人在大笑,有人在骂,还有女人的哭叫声。

李镇抬起头,看见几个醉醺醺的汉子围着一个年轻女子。

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,穿着粗布衣裳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,缩在墙角。

她的脸上有泪痕,嘴唇在抖,衣裳的肩膀处被扯破了一块。

那几个醉汉穿着统一的短打,腰间别着刀,刀鞘上刻着狼头纹。

其中一个正弯着腰,伸手去拽那女子的胳膊,嘴里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。

李镇走过去。

“几位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可那几个醉汉同时回过头来。

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,酒气熏天,眯着眼打量了李镇一番,咧嘴一笑。

“哪来的门道人?”他说,

“管什么闲事?老子们血狼帮的事,你也敢插手?”

李镇没理他。

他看向那个缩在墙角的女子,朝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
那女子愣了一下,抱着包袱贴墙挪了几步,从人缝里钻出来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
几个醉汉要去追,李镇抬手轻轻一拂。

一股无形的气劲从他袖间散开,没入那几个汉子的身体。

他们脚下同时一软,像被人抽了筋,一个接一个瘫坐在地上。

手里的刀铛啷落地,胳膊腿儿都不听使唤了。

他们想爬起来,可浑身软绵绵的,连拳头都攥不紧。

“你……你使了什么妖法?”

络腮胡子趴在地上,嘴里还不服软,

“你完了!我们可认识太岁帮的邢副帮主!血狼帮年年上供,你跟太岁帮作对,就是跟我们整个血狼帮作对!”

李镇低头看着他。

“邢副帮主?”

“不错!”

络腮胡子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,脸上满是得意,

“人家邢副帮主可是渡江高人,你一个区区门道人,还想对我们做些什么?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
李镇笑了一下。

“好啊。”他说,

“那你们去摇人吧。我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
他把手揣进袖子里,靠在巷口的墙上,当真不走了。

阳光从屋檐间漏下来,照在他身上,影子拖得老长。

那几个血狼帮的喽啰趴在地上,你看我我看你,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
络腮胡子终于爬了起来,扶着墙,连滚带爬地朝街口跑去。

跑出十几步,回头瞪了李镇一眼。

“你等着!”

李镇没理他,目光越过巷口,看向远处太岁帮驻地的方向。

那几间新盖的瓦房在日光下亮堂堂的,门口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
他等了好一会儿。

街口终于有了动静。

几个血狼帮的喽啰连滚带爬跑到太岁帮驻地时,门口的帮众差点没认出来。

络腮胡子趴在门槛上,喘得像条被追了三条街的野狗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两句话:

“有人要打太岁帮的脸!”

“邢副帮主呢?快请邢副帮主!”

守门的帮众把他们领进偏厅。

几个人瘫在椅子上,酒醒了大半,脸上的嚣张劲儿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层灰白。

络腮胡子添油加醋地把巷子里的事说了一遍,说自己血狼帮的人如何被一个不知来路的江湖人施了妖法,如何被当街放倒,那人还撂下话,让太岁帮的邢副帮主去见他。

偏厅里还坐着另外几个血狼帮的头目,听了这话,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
血狼帮在城东算得上一霸,虽然比不过太岁帮,可每年上供的银子不少,平日里在城东横着走也没人敢拦。

如今被人当街打了脸,还指名道姓要见邢副帮主,这事要是传出去,血狼帮的面子往哪搁?

一个头目拍案而起:

“那人在哪?我带人去做了他!”

正说着,偏厅的门被推开了。

邢叶走了进来。

他比当年瘦了些,下颌的线条硬了,眼窝也深了。

穿着一身玄色长袍,腰束得紧紧的,袖口挽起一截,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。

当年临字堂的香主,如今太岁帮的副帮主,身上那股子江湖气没变,可眼神比从前沉了不少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帮众,都是一脸精悍,走路带风。

偏厅里的人全站了起来。

“邢副帮主!”

络腮胡子扑通一声跪下去,张嘴就要哭诉。

邢叶抬手止住他,走到主位坐下,接过旁边人递来的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
“说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犯了什么事?”

络腮胡子张了张嘴,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忽然卡了壳。

邢叶那双眼在盯着他,不大,可那光冷得很,像在掂量什么物件。

络腮胡子支吾了两句,说是有个江湖人管闲事,打了血狼帮的人。

“管闲事?”

邢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淡淡的,

“管什么闲事?”

络腮胡子身边一个头目抢着开口:

“是个不长眼的门道人,血狼帮的兄弟在街上办点私事,他跳出来充大侠,施了妖法把人放倒,还让我们来请邢副帮主。

这不是打太岁帮的脸是什么?”

邢叶没接话。他把茶盏搁在桌上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偏厅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
“血狼帮这几个刺头,”

邢叶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压得住场子,

“平日里在城东横行霸道,欺压百姓的事还少么?

说实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