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镇笑笑。
“当然是回来看看你们,如今帮子里新添了这么多成员,也算好事一桩。”
那个年轻帮众的脸涨得通红。
他看了看李镇,又看了看邢叶,嘴唇动了动,最后憋出一句。
“那……那李兄弟如今是什么道行?”
邢叶顿住两秒,又呵斥道,
“咋滴,李兄弟也是你们叫的? 你们要称呼他帮主! 大王!没大没小的。”
他转头看着李镇,李镇摆摆手示意无所谓。
都是江湖草莽,哪里管这么多规矩。
若真还要跟自家兄弟讲规矩,那算什么事了。
邢叶又张了张嘴,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李镇到底到了什么道行,他哪里知道?
断江大仙儿,总有的吧?
他挠了挠后脑勺,那副帮主的架子一下子垮了,露出憨直。
“李兄弟。”他问,“你现在什么道行了?”
李镇坐在椅子上,被十几双眼睛盯着。
那些眼睛里有好奇,有敬畏,有兴奋。他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
邢叶愣了愣,随即哈哈大笑。
他拍着李镇的肩,朝那帮帮众一挥手。
“听见没?记不清了!那得是什么道行才记不清?
你们这帮小兔崽子,连断江都摸不着边,人家连自己什么修为都懒得记!”
帮众们跟着笑了起来。
院子里的气氛松动了,那些拘谨和生分被笑声冲散了大半。
有人端来了茶,有人搬来了更多的凳子。
花二娘从灶房里端出一大盘肉,搁在桌上,又折回去端第二盘。
崔盛把账册扔在一边,拉了个凳子坐下来,凑近了些打量着李镇。
“李兄弟。”崔盛叫了一声,语气比邢叶轻,
“你这些年,到底去了哪?”
李镇端着茶碗,看着碗里浮着的茶叶梗。
那些茶叶梗在水面上打着旋,慢慢地沉下去。
他喝了一口,茶是粗茶,涩涩的,可那股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去,竟让他觉得踏实。
“去了很多地方。”
他说。
崔盛等着他往下说,可他没有再开口。
崔盛也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,端起自己的茶碗碰了碰李镇的碗沿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院子里越来越热闹。帮众们围坐在几张桌子边,有的喝茶,有的嗑瓜子,有的交头接耳。
花二娘一趟一趟地从灶房往外端菜,酱肘子、红烧肉、炖鸡、炒青菜,摆了满满一桌。
他解下围裙,在李镇旁边坐下来,拿起筷子就往他碗里夹肉。
“吃!瘦成这样,得补!”
李镇低头看着碗里的肉。
酱肘子烧得油亮,皮糯肉烂,热气扑在脸上。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送进嘴里。
肉烧得极烂,肥而不腻,酱汁浓得恰到好处。
那个味道,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他嚼着肉,眼眶有些发热。他把那点热意压下去,又夹了一块。
邢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,又给李镇满上。“来,喝一碗。”
李镇端起碗,跟他碰了一下。
酒是烧酒,烈得很,入喉像一条火线。
他喝了一大口,那火烧到胃里,把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烧散了些。
酒过三巡,院子里的人声渐渐高了。
有人搬出了二胡,吱吱呀呀地拉起来。
花二娘扯着嗓子唱了一段不知哪个州的小调,调子跑得厉害,可所有人都在跟着起哄。
崔盛喝得脸通红,拍着桌子说当年在库房清点货物的事,说李镇那会儿搬货总是搬得最快,一个人顶三个。
帮众们哄堂大笑。
李镇坐在人群中间,端着酒碗,看着这一院子的人。
火光映着他们的脸,每一张都红扑扑的,有说有笑。
二胡的声音,邢叶的笑骂声,碗筷的碰撞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,稠稠的,暖乎乎的。
他看见邢叶站起来,拎着酒壶给帮众们倒酒。
他看见崔盛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阖着,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。
这些人。
这些活生生的人。
他们的脸上有笑,有醉意,有烟火气。
他们不知道天上有一道巨大的影子正在逼近。
他们不知道东衣郡很快就会被灰白色的肉块覆盖。
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只剩下不多的时间。
可此刻他们活着。
此刻他们在笑。
李镇把酒碗搁在桌上,靠着椅背,仰头看着天。
天已经暗了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
院子里的火光映在房檐上,把那些干辣椒照得红彤彤的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脖子有点酸。
他看见了那道影子。
那影子从云层之上压下来。
它遮住了半边天,把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吞没。
灰白色的身体,粘稠,缓慢地蠕动着。
无数条触手从身体中伸出,在云层间缓缓挥舞。
院子里还在热闹。
二胡还在拉,花二娘还在唱,邢叶还在跟人碰杯。
没有人抬头,没有人看见。
李镇站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轻,可邢叶还是注意到了。
他端着酒碗看过来,醉眼朦胧。
“李兄弟?去哪?”
李镇看着天上那道越来越大的影子。
那影子在逼近,比方才更大了,更清晰了。
它的触手从云层中伸出来,在夜色中缓缓挥动,像在寻找什么。
“邢叶。”
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把人都叫进屋里。”
邢叶愣了一下。
他顺着李镇的目光抬起头,看见了那道影子。
他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他的酒醒了大半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食仙蛏。”李镇说,
“叫所有人进屋。快。”
邢叶没有多问。
他转身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,那嗓门比方才大了十倍。
“都进屋!所有人!现在!”
帮众们愣住了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崔盛第一个反应过来,拽着旁边的人就往屋里推。
花二娘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,李镇朝他喊了一声。
“二娘!进屋!”
花二娘看见他的脸色,二话没说,扔了手里的盘子就往屋里跑。
总之相信李兄弟就对了。
连他的神色都这么凝重,估摸着来的也不是凡物。
院子里的人开始动起来,脚步声杂沓,门板被推开又关上,砰砰砰响成一片。
邢叶站在屋门口,把最后一个帮众推进去,自己也跨进门里,回头朝李镇喊。
“李兄弟!进来!”
李镇摇了摇头。
他转过身,面朝着天上那道影子。
那影子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它的触手从云层中伸出来,伸向四面八方。
它的身体在蠕动,灰白色的肉块翻涌着,似一锅煮沸的浆糊。
它在找什么。
它在找这座城。
李镇抬起手,把邢叶身后的门板合上。
“别出来。”他说。
他朝那道影子走了过去。
……
……
李镇冲入夜空,一拳砸在食仙蛏的身体上。
那一拳带着灵仙境的全力,暗金色的气劲在他拳面上炸开,轰入食仙蛏的肉块深处。
灰白色的身体被轰出一个数丈深的凹坑,碎肉和粘液朝四面八方飞溅,下了一场腥臭的雨。
食仙蛏的身体剧烈翻涌,那些触手从云层中缩回来,朝李镇绞杀而来。
李镇没有退。
他双手结印,掌心朝外,领域从体内爆发出来。
这是他第一次使用领域。
纯黑。
黑暗从他脚下蔓延,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扩散。
方圆百丈内的空气被领域吞没,天光消失,风声消失,连食仙蛏身上那股腥臭的气味都被隔绝在外。
领域之内只剩下一片无边的灰白色虚空,脚下是镜面般平整的地面,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暗色穹顶。
食仙蛏被裹了进来。
它的身体在领域中剧烈收缩,那些触手疯狂拍打着虚空,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可领域稳如磐石,它的力量打在壁垒上,只在表面留下浅浅的波纹。
食仙蛏的竖瞳在肉块间转动,它感觉到了这个空间的不同。
这不是九州之地,这不是任何它来过的界域。
这片虚空有自己的规则,而规则由面前这个人掌控。
李镇站在领域中央,闭着眼。
他内视自身。
镇仙碑沉在脊椎深处,碑面上的光芒比从前强了百倍。
打更仙、镇伥仙、白鹤仙、饕晦,四个名字亮如烈日。
再往上,三团迷雾已经彻底散开,露出底下崭新的碑文。
三尊新的仙家。
瀚海天师,沉酆鬼王,以及第三尊李镇没有细看的名字。
他不需要看,两尊就足够了。
瀚海天师,大寰宇准圣道行。
其人生于大寰宇北境苦寒之地,少时以渔猎为生,后遇异人授道,三十年悟得瀚海之力。
曾以一己之力平万顷瀚海之乱,镇压三十六座海国,令海族万邦俯首称臣。
又北上冰原,斩九头冰蛟,封冻千里海面,救沿岸百姓数十万。
其道行深不可测,同境之中未尝一败,时人称之为“瀚海无敌”。
后入镇仙碑,镇守碑中第五层。
沉酆鬼王,冥府前八大阎罗之一。
掌酆都地狱,拘押鬼魂亿万,审善恶,判轮回。
生死簿在其手中千年,笔下朱砂点落,无人能逃。
其威震冥府,诸鬼闻其名而胆裂。
后因冥府内乱,鬼王被逐,流落寰宇间,遇碑主点化,入镇仙碑,镇守碑中第六层。
李镇睁开眼。
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前。
“瀚海天师。”
领域之中,有潮声涌起。
虚空深处出现了一道裂缝,裂缝中透出碧蓝色的光。
那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盛,像一片汪洋从裂缝中倾泻而出。
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越来越大,越来越沉,震得整片虚空都在颤抖。
裂缝中走出一个人。那人身材极高,穿一身深蓝色的道袍,袍角绣着白色的浪花纹路。
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,散在肩后,被无形的风吹得轻轻飘动。
他的面容清癯,颧骨高耸,两只眼睛是碧蓝色的,似两汪深不见底的海。
他的周身有水汽缭绕,每走一步,脚下的镜面便生出一圈涟漪,朝四面八方荡开。
李镇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瀚海天师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李镇身侧,面朝着食仙蛏。
李镇再抬左手。
“沉酆鬼王。”
虚空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。
那声音极沉,极重,每一下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拖动。
暗红色的光从虚空中渗出来,那光中夹杂着阴冷的鬼气,所过之处,镜面般的地面结了一层薄霜。
铁链声越来越近,一个身影从暗红色的光中走出来。
那身影比瀚海天师矮一些,可极壮,肩宽腰粗,穿一身玄色的甲胄,甲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冥文。
他的脸被一层黑雾遮住,看不清五官,只露出两只眼睛,血红的光从雾中透出来。
他的手中攥着一条漆黑的铁链,链端拖着一条长长的锁钩。
锁钩上沾着暗褐色的东西,是干了的血。
沉酆鬼王站在李镇另一侧,手中的铁链哗啦啦响了一声。
食仙蛏的身体在颤抖。
它感觉到了。面前这两个东西,修为都远在它之上。
它来这片小天地之前,探过这里的底。
灵气稀薄,生气微弱,连一个像样的高手都没有。
它以为这是一顿丰盛的大餐。
可面前这个人身上,竟然藏着两尊准圣。
准圣!
它想退。可退不出去。领域把它牢牢困在当中,四面八方的虚空像铁壁一样合拢。
它那些触手在颤抖,吸盘一张一合,发出急促的噗噗声。
李镇看着食仙蛏,感受着体内那股汹涌的力量。
铁把式,灵仙境。
镇仙门道,灵仙境。
两门同境。
他的肉身比寻常灵仙硬了数倍,他的镇仙之力比寻常灵仙厚了数倍。
他的气血压在血管里,发出沉闷的轰鸣,像一条地下暗河在奔涌。
他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嗡鸣,那嗡鸣中带着暗金色的光,从骨缝中渗出来,在皮肤底下缓缓流动。
食仙蛏终于动了。
它所有的触手同时朝李镇抽来,四面八方,遮天蔽日。
那些触手比之前在九州之地时粗了近一倍,每一根都带着断江之上的力量。
它们破空而来,发出尖锐的啸声,在虚空中留下密密麻麻的白色轨迹。
李镇没有动。
瀚海天师动了。
他只是抬起一只手,掌心朝前,轻轻一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