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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镇在望心湖住了下来。

他不知道住了多久。

这片天地没有日夜,头顶永远是同一个天色,不亮也不暗,像一块巨大的灰白色幕布。

可他有自己的法子记日头,每过一天,就在湖边的软泥上划一道痕。

起初他记得很认真,一道一道地划,划得整整齐齐。

后来划着划着就乱了,有时候多划一道,有时候少划一道。

再后来他干脆不划了,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,过成了模糊的一片。

桃花仙还是老样子。

白衣白发,年轻的脸,手里永远握着那根没有饵的鱼竿。

他每天坐在舟上钓鱼,偶尔提竿,偶尔甩线,线头上永远空无一物。

李镇有时候坐在岸边看他钓,有时候下水摸鱼,有时候躺在草地上发呆。

两个人偶尔说话,偶尔不说话。

不说话的时候,湖面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花瓣的声响。

日子久了,李镇开始内视。

镇仙碑沉在脊椎深处,通体暗金色,碑面上的纹路比从前亮了许多。

那些仙家的名讳一层一层往上排,打更仙、镇伥仙、白鹤仙、饕晦,四个名字的光比从前强了不少,如同四盏被风吹旺了的灯。

再往上,碑面上出现了新的纹路。

那些纹路是雾状的,一团一团地聚着,露出底下崭新的碑文。

李镇数了数,散开的迷雾有三团。

三团迷雾,三个新的仙家。

他还没见过他们,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,有什么本事。

但他不急。碑上的变化他看在眼里,心里有数。

等他哪天想出去了,再跟他们见面也不迟。

他收回内视,睁开眼。

湖面上,桃花仙正把鱼竿从水里提起来。

线头上还是什么都没有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那根光秃秃的线很有意思。

没有饵,没有钩,什么也没有,可桃花仙每天钓得认认真真,好像真能钓上什么东西来。

“你说你以前掌管时间。”

李镇开口了,“那玩意儿怎么管?”

桃花仙把鱼竿搁在膝上,偏过头来看他。

“你想学?”

“不想。”李镇说,

“就问问。”

桃花仙笑了一下。

“管时间跟钓鱼差不多。”他说,“你得有耐心。你得知道什么时候提竿,什么时候松手。

提早了,鱼跑了。

提晚了,鱼也跑了。”

“可你没有饵。”

“所以更难。”

李镇想了想,觉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湖边一棵花树下,从袖子里摸出几颗石子,在草地上一颗一颗摆开。

桃花仙从舟上跳下来,白衣飘飘地落到岸边,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下棋?”

他问。

李镇点了点头。他把石子分成两堆,一堆黑的一堆白的。

黑的是从湖底摸的,白的是从花树上摘的。

棋盘就是湖边的软泥地,用手指划出横竖各十九道线。

两人就这么下了起来。

桃花仙下棋跟他钓鱼一个路数,不急不躁,落子无声。

李镇起初下得急,一颗一颗地往上压,想速战速决。

可桃花仙总能在最后关头把他堵住,像一根细线牵着他的棋路,牵得不紧不慢,让他有力使不出。

第一局李镇输了。第二局也输了。

第三局输得更快。李镇把石子一推,说再来。

桃花仙说好。

第四局下到一半,李镇落了一颗子,忽然说了一句。

“你说你被时间遗忘了。”

桃花仙看着棋盘,嗯了一声。

“那是什么感觉?”李镇问。

桃花仙拈着一颗白子,在指间转了两圈。

他看着那颗石子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
“没什么感觉。”他说,

“就是你还在走,可周围的东西都不动了。

你往前看,看不见头。往后看,看不见尾。

你就那么在中间走着,一个人。”

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,那一步截断了李镇一条大龙的去路。

李镇低头看着棋盘,没有接话。

他拈着黑子想了半天,最后把石子扔回泥地上。

“下不过你。”

他说。

桃花仙把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,放回各自那堆里。

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,很仔细,每一颗石子都摆得端端正正。

“你真的不愿意出去了?”

他问。

李镇躺在草地上,把两只手枕在脑后。

他看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,没有说话。

“你是不是想逃避了?”桃花仙又问。

李镇沉默了很久。

风从湖心吹来,把花瓣吹到他脸上。

他把花瓣从鼻尖上拿开,捏在手里转了转。

那花瓣薄而软,带着淡淡的香。

他松开手,花瓣被风吹起来,飘回湖面上,打着旋儿荡远了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他说。

桃花仙把最后一颗石子放好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他坐在草地上,两条腿伸得直直的,脚踝交叠。

他看着李镇躺在那里的侧脸,看了一会儿。

“放宽心吧。”他说,

“其实你我有缘。我也当送你一场造化。”

李镇偏过头来看他。

“什么造化?”

桃花仙站起来,拍了拍白衣上的草屑。

他走到湖边,面朝湖心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
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,飘向身后,和白衣连成一片。

他站在那儿,像一根立在天地间的白线。

“你留在这里这么久,碑上的仙家已经醒了三位。”

他说,

“你自己未必知道,可我看得见。

你再待下去,还会有更多。”

他转过身来,看着李镇。

“可你待在这里,他们就醒得慢。

你出去,他们就醒得快。你在外面走一步,比在这里坐一年都管用。”

李镇坐起来,看着他。

“你要赶我走?”

桃花仙摇了摇头。“不赶你。你要留,就留。你要走,就走。随你。”

李镇垂下眼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

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
“外面的东西,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。”他说。

桃花仙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再想想。”

他转过身,面朝湖心。

忽然,他抬起一只手,朝湖面轻轻一拂。

那一拂的动作极轻,像在拂去桌面上的一层灰。

可随着那一拂,整片望心湖都动了。

湖水从清变浊,从浊变暗,从暗变黑。

那些花树一棵一棵地枯萎,花瓣变成灰烬,被风吹散。

天穹从灰白变成暗红,又从暗红变成漆黑。

山峦开始崩塌,一座一座地塌下去,碎石和泥土倾泻入湖,把湖面填平了一半。

风停了。

空气凝固了。

整片天地像一张被揉皱的纸,所有的颜色和形状都在扭曲、变形、破碎。

李镇站起来,大喊了一声。

“桃花仙!”

没有回应。

那片天地在崩碎。

脚下的草地裂开,湖水分开,天穹塌下来。

他感觉自己在下坠,坠入一片无边的黑暗。

他闭上眼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和什么东西碎裂的巨响。

他攥紧拳头,把全身的气劲都运起来,准备迎接什么。

一切安静了。

他睁开眼。

阳光照在他脸上,热热的,带着一股油烟味。

李镇站在院子当中,脚下是青石板地面,石缝里钻着几根细草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那一排瓦房。

房檐下挂着干辣椒和几串老玉米,灶房的烟囱冒着青烟,烟柱被风吹歪了,斜斜地飘向院外。

他认得这个地方。

太岁帮的院子。

斗字堂的院子。

临字堂的院子。

新建的几个堂口院子打通了,成了太岁帮的驻地。

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手里攥着一本账册,正低头翻着,眉头拧成一团。
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,腰间别着一串钥匙,脚上趿着布鞋。
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。

那张脸,眉毛浓,眼睛小,下巴上有几颗麻子。

崔盛。

临字堂的崔盛。当年跟着邢叶跑货的那个伙计,后来升了管事,管着库房的钥匙。

崔盛愣了一下。

他手里的账册合上了,又翻开,又合上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,眯起眼来打量李镇,像在确认什么。

他的嘴张了张,没出声,又张了张。

“李兄弟?”

李镇看着他。

那张脸上的麻子还在,眉毛还是那么浓,眼睛还是那么小。

他比记忆里老了一些,眼角有了细纹,鬓角有几根白的,可那副打量人的样子没变,跟当年在库房门口清点货物时一模一样。

可是……压根不对啊。

崔盛早早死在了白骨洞里,和后来食仙蛏浩劫也全然没有关系。
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
崔盛把账册往腋下一夹,快步走过来。

他的步子还是那么急,脚底下啪嗒啪嗒响,

“也不说一声!邢叶!花二娘!李兄弟回来了!”

他的嗓门很大,把院子里其他人都惊动了。

灶房的门被推开,花二娘探出头来。

他穿着一件开膛衫,手里攥着锅铲。锅铲上还滴着油,落在门槛上,滋啦一声。

他看见李镇,整个人僵住了。

锅铲从他手里滑下去,铛啷一声砸在石板上。
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围裙带子甩得老高。

跑到李镇跟前,他刹住脚,围着他转了两圈,左看右看,上看下看,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件。

“哎哟我的祖宗!”

他一把捧住李镇的脸,手心温热,指腹粗糙,“你咋回来了?这些年去哪了?瘦成这样!脸上的肉都没了!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是不是又在外面打架了?”

李镇被他捧着脸,动弹不得。

他的手指掐进李镇脸颊的肉里,力道不轻,他有点想笑,鼻子又有点酸。

“花兄弟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花二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“站着干什么?进屋坐!今天刚炖了肉,你赶上好时候了!”

院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。

邢叶。

腰里别着一杆烟锅,烟荷包晃来晃去。

他胳膊底下夹着一卷文书,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草茎,正往嘴里送。

他看见李镇,脚步一停,那根草茎从嘴里掉出来,落在脚面上。

他的烟锅从腰里抽出来,指着李镇。

“李兄弟!”

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,震得房檐下的干辣椒都晃了晃。

邢叶把文书往崔盛怀里一塞,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一巴掌拍在李镇的肩膀上。

那力道,跟当年在临字堂扛货时拍他肩膀的力道一模一样。

“你咋回来了!”

邢叶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,

“也不知会一声!来来来,进屋坐,今天刚炖了肉!”

他的手掌按在李镇肩头,热乎乎的,沉甸甸的。

李镇觉得那个重量压在肩上,压得他有点站不稳,可他又不想让那只手松开。

邢叶拽着他往屋里走,一边走一边回头朝院子里喊。

“都过来!认识认识!”

几个帮众从厢房里跑出来,有的提着茶壶,有的搬着凳子,有的围过来看热闹。

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搬凳子的磕碰声混在一起。

邢叶把李镇按在一把椅子上,自己拉了一把凳子坐在旁边,拍着桌子朝那帮帮众喊。

“都看清楚了!这位是李镇!

我兄弟!

当年临字堂的伙计,斗字堂的堂主,苍天盟的盟主!

你们这帮小兔崽子,以后见了他跟见了我一样!”

帮众们面面相觑。有个年轻的凑到崔盛耳边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什么。

崔盛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,小声回了一句。

“斗字堂堂主?苍天盟盟主?”

那个年轻帮众还是没忍住,声音稍大了些,“这……没听说过啊。”

邢叶一瞪眼。

“怎么?不信?”

他站起来,烟锅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
“李兄弟当年在这片地界上闯下的名头,说出来吓死你们。

中州之战,一个人打穿七门,哪七门晓得不?便是中州那七个门道祖宗!!

镇南王亲封的天下共主。

东衣郡到谷梁郡那条路,枯骨洞里盘着断江的大诡,李兄弟进去一趟,出来的时候那东西趴在地上连信子都不敢吐。”

帮众们的眼睛一个个瞪大了。

“天下共主?”另一个帮众张了张嘴,

“那不就是……镇仙王?”

邢叶把烟锅往腰里一别,两只手叉着腰。

“对喽!镇仙王!你们这帮小兔崽子,天天在帮里混吃混喝,连镇仙王是谁都不知道?

丢不丢人?”

那个年轻帮众的脸涨得通红。

他看了看李镇,又看了看邢叶,嘴唇动了动,最后憋出一句。

“那……那李兄弟如今回来是为了……”

李镇脑袋发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