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场休息的下一瞬，
整个剧院陡然从典雅坠入凡尘。
舞台上，乐手们姿态松散下来。
有的依然坐在原位，琴弓搁在膝头，侧过身子与邻近的同事低声交谈。
也有人放下乐器，径直起身进了侧台。
观众席中也是差不多的情况。
有的继续坐着，低头翻阅节目册，或是在写下什么。
但更多人则起身离席，三三两两往外走，预备去外头透一透气，顺带交流刚才的听感。
阿尔弗雷德依旧坐在原位。
低垂着头，拇指指腹在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，手机界面被反复切换。
有人来找玛丽亚寒暄。
她便和霍华德一起起身，缓步出了主厅。
布鲁克看着两个大人离开的背影，扭回头，大大伸了个懒腰，拖长了声音：“还有一个小时～～”
特纳忽然来了兴趣，看向两人：
“你们觉得，约书亚能赢吗？”
布鲁克动作一顿，随即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。
阿尔弗雷德抬眸看了特纳一眼，没有接话，又低头继续划手机。
特纳讪讪摸了摸鼻子。
忽然，又叹口气。
阿尔弗雷德和布鲁克同时看他。
特纳这才开口，语气正经了些：
“约书亚能赢，当然是最好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眉心也跟着浅浅皱起来，“但是如果输了……”
布鲁克听懂了特纳的未尽之言，也不由皱眉，神色中多了几分思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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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能应对得过来。”
就在这时，阿尔弗雷德忽然开口了，他语气淡淡的，却充满了笃定。
特纳和布鲁克同时看向他，又彼此对视一眼。
阿尔弗雷德说完，就低下头去，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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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赛后台。
顾安只觉得时间过得无比漫长，又似乎过得飞快。
他依旧坐在位置上。
小提琴已经被妥善放置在琴盒中。
金泽瑞和萨沙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，闭着眼。
顾安静静看着他们。
说起来也巧。
萨沙和金泽瑞的决赛曲目单，竟然完全撞了。
帕格尼尼协奏曲都是《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》；浪漫主义协奏曲都是柴可夫斯基的《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》。
完全相同的曲目，先后登台。
——简直堪称修罗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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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念头忽然从顾安脑海深处冒出来：
今晚，他们三个，谁会是冠军？
他能赢吗？
顾安不知道。
他视线定定地落在自己的指尖上。
闭上眼。
将一切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去。
大脑放空。
什么都不去想。
他只需要将自己的小提琴展现给所有人听，剩下的，就都交给台下人去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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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工作人员放轻动作敲门：
“金泽瑞选手，可以候场了。”
三个人齐齐睁开眼睛看过去。
金泽瑞站起身来，弯腰提起琴盒，往侧台方向走去。
顾安和萨沙看着他的背影离开。
顾安收回视线，深吸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，随即闭上眼，默默调整最后的状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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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院内。
掌声停歇。
指挥棒落下的瞬间，音乐轰然响起。
乐团犹如一支整齐的军队，踏着正步，节奏铿锵有力。
小提琴横空出世。
音色浑厚而温暖，铺展开来。
观众席里，有人在心里默默对比着刚才萨沙和此刻金泽瑞在同样段落里的处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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候场区。
“顾安选手——”
工作人员的提醒中，顾安从座位上睁开眼，看过去。
工作人员对他微微一笑。
顾安：“好的。”
他站起身，拿上小提琴，往外走。
萨沙同样注视着他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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侧台处。
顾安静静站在阴影处，目光落向舞台明亮之处。
周围有工作人员在轻手轻脚地忙碌着。
帕格尼尼《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》同样是三个乐章。
和《b大调第二小提琴协奏曲》比起来，《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》要更加辉煌。
气势更磅礴。
旋律也更朗朗上口。
此刻，舞台最前方，小提琴同时拉响三根弦，制造出一道极其饱满的和声。
金泽瑞的左手手指在快速拨弦。
清脆的“啪嗒”声响起。
随即又无缝切换回拉弓。
音色变幻随之加速，尾声犹如火箭般一路冲向终点，最后酣畅淋漓地结束。
热烈的掌声轰然炸响。
顾安看着金泽瑞放下琴，鞠躬致礼，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侧侧台。
乐团在窸窣地调整。
耳边响起广播声：
“下一位选手，顾安，将为我们带来贝多芬《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》……”
顾安握着琴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掌声中，
他沉下肩膀，微微抬起下巴。
迈步，
走向最后的舞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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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个乐团，同一位指挥。
就连站定的位置，都是同一处。
顾安做好准备，视线第一次从台下扫过，又掠过高处那一排排包厢。
一切从他眼中一闪而过。
最后只留下浅浅的印象。
转瞬，便全部消散。
顾安垂下眼眸，沉下心神。
然后，对着指挥，微微颔首。
下一刻，
指挥棒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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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静中，最先响起的不是管乐，也不是弦乐。
而是定音鼓。
轻柔、均匀的四下敲击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似心跳，也似叩问。
为整部作品定下庄严的基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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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团奏出一段长长的音乐。
一个沉静、安详，满含深切的探寻意味；另一个明澈柔美，如阳光下的花朵。
………
终于在漫长的铺垫后，
顾安拉响了第一道音。
没有炫技。
只有和乐团之间的一场庄严而崇高的对话。
旋律在两者之间优雅地流转、发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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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说帕格尼尼的协奏曲是一场令人目眩神迷的魔法秀，
那么贝多芬的《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》就更像一位哲人王者的深沉独白。
作为贝多芬唯一的一部小提琴协奏曲，它诞生于1806年。
那是在贝多芬一生中“最明朗的日子”里写下的篇章。
——宏大、庄重，充满了崇高与诗意的美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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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乐章的宏伟叙事后。
在场所有人都沉浸在单簧管与小提琴一唱一和的优美对话中。
感受着那份宽广而温柔的抒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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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乐章。
小提琴充分展现了它的魅力。
台上的少年在高音区奏出了晶莹剔透的音色。
最后一段华彩，光辉灿烂，令人眼花缭乱。
所有的深沉一扫而空。
只余下纯粹的快乐与蓬勃的生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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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安缓缓放下小提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