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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忘机将消息传回蓝氏后,不过两日,蓝启仁和蓝曦臣便带着十余名长老赶到了夷陵。

一行人被迎上望归山,一路行来,众人目光中渐渐浮起讶异。

经过一段时日的净化,望归山已褪去了大半阴气,虽还有些地方残留着黑沉的雾影,但整体已初具仙山气象。

林壑之间,草木葱茏,山花烂漫,远处有飞瀑从山崖间倾泻而下,水声清越。

有长老忍不住低声叹了一句:

“夷陵老祖果真名不虚传。千百年来无人敢踏足的死亡绝地,竟被他改造成这般模样。”

旁人虽未接话,但神色里都带着几分认同。

待众人被引入忘羡居前院的会客厅,看到并肩而立的忘羡二人时,目光又是一变。

魏无羡一身黑衣,眉目间多了几分沉静从容,周身的气息沉稳内敛,与听学时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判若两人。

几位长老对视了一眼,有人眼底露出不加掩饰的惋惜——这样的人才,竟不是蓝氏的。

再看他身旁那位,白衣如雪,神色平和,气息较之从前更加深厚,锋芒内收,却更让人不敢轻视。

这是他们蓝氏这一辈最出色的弟子,如今却再没有回蓝家的意思了。

魏无羡没有寒暄,直接取出那具蓝氏长老的尸身。

白布掀开时,蓝氏众人纷纷露出惊诧之色。

蓝启仁俯身端详了片刻,眉头微拧:“这是……前十九长老。”

蓝曦臣微微疑惑:“十九长老?”

蓝启仁道:“他离开的时候你年岁尚小,不记得也正常。”

旁边几位长老也陆续认了出来:“就是老十九,你们看他腰间的佩玉。”

“当初他说要下山夜猎,一去不返,我们都以为他遭了不测,没想到……”

后面的话没有说完,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,带着明显的探询。

一位长老开口:“魏小友,你所得的那些信息,是否保真?”

魏无羡语气平淡:“诸位长老若有疑虑,可一同共情。我这几天恰好研究出一种共情阵法,能容多人同时进入。”

那长老眼睛一亮:“那便有劳小友出手相助。”

魏无羡当即布阵,蓝忘机在琴案前落座,召出逐光琴,指尖轻拨,清心音如涟漪般低低荡开。

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阵法中的众人陆续醒来,面色一个比一个沉,有人攥着拳头,有人闭目不语,气氛沉闷至极。

蓝启仁坐在椅中,脊背像是被人抽去了支撑,整个人松垮了一截。
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哑:

“原来如此……当初竟无一人去查她为何要杀师父,我们竟没有多问一句,没有深查半分……是我们错怪了兄嫂。”

他闭了闭眼,像是在抵御什么重压,

“兄嫂从不主动诉苦,我们只当她是……在赎罪。如今才明白,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冤枉的。那些年,她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?”

尾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“是我们……没有查清楚。是蓝家对不起她。”

蓝曦臣眼中浮起沉痛之色,没有说话。

蓝启仁声音再次响起,已带上了一层沉沉的怒意:

“金光善竟瞒了这么多年。若非忘机和魏婴找到十九,兄嫂的冤屈,怕是永远都无人知晓。真是岂有此理。”

他攥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些,

“即便金光善已被挫骨扬灰,这条罪孽也必须公之于众。曦臣,我们即刻回去,商议妥当后,将此事真相公开。”

蓝曦臣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话音未落,一位长老面露忧色,迟疑地开口:

“启仁,此事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,若骤然公布真相……”

他斟酌着措辞,“是否会影响蓝氏的声誉?”

另一位长老也附和道:“知晓此事的人本就不多,若能族内处理,将影响降至最低,或许更为妥当。”

蓝启仁没有立刻答话。

他当然明白两位长老的顾虑——此前曦臣轻信金光瑶的事已经让蓝氏名声受损,若再翻出二十多年前的旧账,蓝氏的颜面恐怕又要被削去一层。

可若压下不提,忘机那边……

他正犹豫间,蓝曦臣上前一步,神色郑重:

“叔父,从前是我识人不明,轻信奸佞,才让蓝氏蒙羞。此事是我身为宗主的失职。”

他顿了一下,“如今母亲之事真相大白,若还要为了蓝氏的名声压下去,蓝氏与金光善之流何异?即便公布之后于蓝氏名声有损,那也是蓝氏该受的。”

他面上说得坦荡,心里却还有一层话没有出口。

忘机已经对蓝家失望了,若连母亲的事蓝氏都不敢直面,岂不是将忘机彻底推远了。

只是这句话本该属于私情,他不能在众人面前说,也不能拿忘机来做说辞。

他只能把自己的立场摆在明面上,剩下的,看叔父如何权衡。

几位长老面面相觑,神色各异。

蓝忘机坐在原地,眼睫低垂,一言不发,仿佛置身事外。

魏无羡在一旁听了一会儿,终于插了句话,语气不急不缓:

“蓝先生,诸位长老,有错就认,改过自新,名声反而会更好。世家犯错,无非两条路——

一条是捂住盖子,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以为能保住颜面,可那层纸总有被捅破的一天,到时候别人只会说你们心虚、虚伪、不敢面对。

另一条是亲手掀开盖子,自己认错,坦坦荡荡,人家会说,蓝氏敢作敢当,不遮不掩。”

他顿了顿,“是捂着盖子被人戳脊梁骨,还是掀开盖子挣一份坦荡,你们自己选。”

厅中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
蓝启仁缓缓站起身,声音有些哑:“先回去吧。带上十九。”

他看了蓝忘机一眼,“忘机,等有结果了,再通知你。”

蓝忘机微微颔首,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,只是一双淡色的眸子沉静如水,不闪不避。

蓝氏一行人带着尸身离开了望归山。

魏无羡站在山道上目送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,偏头看了一眼蓝忘机,见他依旧神色淡淡,伸手握了握他的手:

“二哥哥,别担心。我相信你叔父和兄长经历了这么多事,应该不会再犯糊涂。”

蓝忘机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反握住他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。

他没有说更多,但魏无羡知道,他在等一个答案。

----------

接下来的几日,蓝氏一直没有消息传来。

忘羡照常每日去望归山深处净化怨气,蓝忘机与往常并无不同——依旧早起练剑,安静地替魏无羡布菜,在他说话时认真听着。

可魏无羡感觉得到,他沉默的时候比平时多了些,心底始终压抑着一股情绪。

魏无羡嘴上没说什么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——若蓝家那边再没动静,他就亲自去云深不知处讨个说法。

第五日,蓝启仁的信终于到了。

信中言明蓝氏已决定公开当年真相,还青蘅君夫人一个清白。

不日将举行迁坟仪式,将她的墓迁入蓝氏祖坟,牌位请入祠堂。

蓝忘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,眼底的沉郁散去了几分。

三日后,忘羡二人去了云深不知处。

仪式庄重而简短,蓝忘机静静旁观了整个过程,最后在母亲牌位前郑重三拜。

蓝氏几位长老委婉挽留,说既然回来了,不如多住几日。

蓝忘机摇了摇头,直言谢绝。

魏无羡握着他的手,替他补了一句:“望归山还有事要处理,不便久留。”

两人当天便回了望归山。

夕阳西沉,魏无羡斜倚在软榻上,目光不经意地落在窗边。

蓝忘机坐在书案前,手里捧着一卷书,身姿端正如松,可那一页却许久不曾翻动。

夕照从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,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温润的暖金色,却衬得那双淡色的眸子愈发沉静,竟莫名透出一丝寂寥。

魏无羡看了他一会儿,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没有像往常那样闹他,只挨着他坐下来,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,才偏过头,声音放得又轻又缓:

“二哥哥,你是不是……想母亲了?”

蓝忘机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微微顿了一下,没有答话。

但魏无羡与他同食同寝这么久,对他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了然于心——这是默认了。

他心里微微一软,声音更轻了:

“以后每年母亲的祭日,我都陪你去云深不知处看她,好不好?”

蓝忘机安静了片刻,才握住他的手,低低地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
魏无羡见他眉间那股寂寥的意味淡了些许,眼珠一转,顺势从椅子上弹起来,拽着他的手晃了晃:

“那现在——陪我散散步吧?夕阳这么好,闷在屋里多可惜。”

蓝忘机抬眼看他,目光里浮起一丝疑惑——在望归山,晚膳前他们一般不会出门散步。

但魏无羡已经凑了过来,整张脸几乎要贴到他眼前,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“你不答应我就赖着不走”的架势。

蓝忘机到底还是合上书卷,起了身。

魏无羡眉梢一挑,立刻拉住他就往门外走,步子又快又急,嘴里还不停歇:

“我跟你说,我在另一座山峰的竹林发现了一窝兔子,比云深不知处的还肥,我前几天就盯上了,改天抓两只来——”

“魏婴。”蓝忘机脚步顿了一下,声音淡淡的,语气却不容商量,“不准烤。”

魏无羡回头看他,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铺在他身上,笑得眉眼弯弯,露出一口白牙,比阳光还耀眼:

“不烤不烤,我就去看看而已。二哥哥你别急呀。”

蓝忘机没再答话,由着他牵着,踏进了满院橘红色的夕光之中。

行至竹林深处,果然遇见几只雪白的兔子,正蹲在草丛间啃食青叶,浑然不怕人。

魏无羡眼睛一亮,弯下腰去,轻轻捞起一只,捧在掌心揉了揉那对长长的耳朵,又顺着脊背捋了一把,毛茸茸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软了几分。

他喜欢得不得了,举起来凑到蓝忘机面前:

“二哥哥,你看,这兔子可爱吗?我没骗你吧?”

蓝忘机的目光从兔子移到他笑得晃眼的脸上,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,轻声道:

“可爱。”

魏无羡得了这一句,越发来劲,朝他扬了扬下巴:

“二哥哥,伸手。”

蓝忘机迟疑了一瞬,还是依言伸出手来。

魏无羡不由分说将兔子稳稳放入他掌心。

毛茸茸的一团忽然落进手里,温热而柔软,蓝忘机微微怔了一下。

魏无羡凑过来看他这副模样,笑得更开了:

“快摸摸,是不是跟听学时我们一起抓的那些兔子一样?”

蓝忘机没有说话,指尖却轻轻抚过兔子的脊背,又蹭了蹭那对软软的耳朵,嘴角那抹弯弧悄悄深了一点点。

魏无羡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,笑声在竹林间清亮亮地荡开,散进夕阳里。

蓝忘机站在他身侧,看着几只兔子在脚边蹦来蹦去,耳畔全是他聒噪又鲜活的笑声。

心口那团压了数日的沉郁,不知不觉便被这人闹腾出来的欢快,一寸一寸地揉散了。

不出魏无羡所料,蓝氏公告发出去后,确实挨了一阵冷嘲热讽。可那阵风头过去之后,风向却慢慢转了过来。

更多人开始觉得,敢把二十年前的旧账摊开认了,这样的蓝氏,不屑阴私、勇于担当,是真正把“雅正”二字刻进了骨子里。

蓝忘机听完魏无羡念完最后一封传讯,没有说什么,只微微颔首。蓝氏终于做对了一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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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归山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。修炼、教导阿苑、净化怨气,忘羡按部就班地走着,过得安稳又踏实。

魏无羡将聂氏刀法的弊病逐一梳理清楚,又在关键处做了改良。

聂怀桑得知消息后欢天喜地地赶来,对着魏无羡千恩万谢,恨不得当场给他磕一个,被魏无羡一把拽住领子拎了起来。

聂怀桑也不恼,抱着那卷改过的刀法笑得见牙不见眼,当天就急匆匆赶回去找他大哥实践去了。

三个月后的某天,魏无羡刚收拾完一只高阶邪祟,丹田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。

两颗金丹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牵引,缓缓靠拢,边缘泛起一阵温热,隐隐有融为一体的迹象。

他闭眼细细感受了片刻,确认那不是错觉,转身去找蓝忘机:

“蓝湛,我好像要突破了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心里却没什么底——金丹之上是否真有传说中的元婴境界,连他自己也说不准。

蓝忘机心头一惊,握剑的手微微攥紧,没有多问,只郑重道:“万事小心。”

魏无羡挑了一处远离忘羡居的荒山,盘膝坐下,闭眼引动体内两股力量缓缓靠拢。

起初像两条溪流试探着汇入同一片河道,渐渐地,流速越来越快,气息越来越密,丹田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胀痛。

他咬着牙没有停,将那两团力量一寸一寸地往一处压。

蓝忘机站在远处的山道上,目光紧紧盯着那座山头。

天空忽然起了异象。山巅的云层微微翻涌,像是被风吹动了。

渐渐地,云层越卷越厚,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,以魏无羡所在的山头为中心缓缓旋转,灵气和怨气从四面八方被抽过来,整座山头的气流都在震颤。

那异象比上一次结丹时更加猛烈,范围也更广,几乎半个夷陵的天色都被染上了一层沉沉的金紫。
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
不到半个时辰,附近的修士便陆续赶来了,远远地围在山脚下,仰着头往山巅张望,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。

有人认出了那是魏无羡的身影,又惊又疑:“又是夷陵老祖?”

“他上次结丹已经引来天象了,这次又是什么?”

没有人能回答。

不知又过了多久,蓝启仁和蓝曦臣也赶到了。

蓝启仁站在蓝忘机身侧,看着山巅那道越来越浓的金紫色光晕,眉头紧锁:

“忘机,魏婴这是在做什么?”

蓝忘机没有转头,目光始终锁在那座山头上,声音紧绷:

“破丹成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