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曦臣愣了一下：“破丹成婴？魏公子不是才重新结丹不久？”
蓝忘机没有回答，因为山巅的云层忽然猛地一沉，一道粗壮的雷电毫无征兆地劈了下来，直直落在那座山头。
轰隆一声巨响，连脚下的山石都在震。
有人惊呼出声：“夷陵老祖遭天罚了！”
旁边的人立刻反驳：“放你爹的狗屁！这明明是古籍里记载的渡雷劫！”
山脚下的人群骚动起来，议论声越来越大，什么说法都有，有说是机缘的，有说是天谴的，甚至还有人猜测魏无羡是不是在搞什么邪术。
蓝忘机没有理会那些声音，他的目光始终追着那道落下的雷电，攥着剑柄的手指越收越紧。
第二道、第三道天雷紧追而至，一道比一道更狠。
山巅的雷光越来越密，远远看去只见一团团刺目的白紫光芒轮番砸下，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当又一道雷劈下时，他似乎看见魏无羡的衣袍被电光撕开了一角，胸口狠狠一紧，几乎要抬步往山上冲，可理智拽住了他。
据古籍记载，贸然闯入雷劫只会增加其强度，魏婴会更加危险。
好在雷光渐渐稳定下来，没有再加强的趋势。
蓝忘机正要松一口气，忽然觉得自己丹田深处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震颤。
紧接着，以他为圆心，一丈、十丈、百丈——灵气开始疯狂朝他涌来，他的衣袍无风自动，周身泛起一圈淡金色的光晕。
蓝曦臣最先察觉到异样，大惊失色：“忘机，你……”
蓝启仁也转头看过来，目光里满是惊疑：“忘机，你身上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蓝忘机闭目感应了片刻，又睁开，声音异常平静：“雷劫来了。”
他没有多解释，见魏无羡那边已经能完全应付，不再迟疑，转身掠向另一座无人的山头。
两座山头同时渡劫的景象，让山脚下的人群彻底沸腾了。
有人已经开始往别处传讯。
各世家的大小修士纷纷赶来，望归山脚下黑压压地站了一片，仰着脖子望着半空的雷光，谁都没有说话，谁都不敢靠近。
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，很快淹没在雷声里。
聂怀桑站在一只巨大的白鹤背上，白鹤被扭曲的气流冲击得猛一歪斜，他整个人往后一仰，险些被甩下去，脸色刷地白了。
上方一柄大刀疾掠而至，聂明玦俯身伸手，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，将人稳稳提上了自己的霸下。
聂怀桑趴在刀背上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，又挥手将纸鹤收了回来，喘着气道：
“大哥，魏兄和含光君这阵仗也太吓人了。”
聂明玦稳住刀身，压低飞行高度，沉声道：“别乱动。”
后面的聂氏弟子有样学样，纷纷压低身形，紧跟在宗主身后。
霸下落地，聂怀桑从刀背上跳下来，一眼便看见了最前方的蓝家人。
他快步过去，简单行了一礼。
两方只简短打了招呼，没多寒暄，便又将目光投向半空。
小半日之后，两座山头的雷劫先后平息。
云雾缓缓散开，山顶的天光重新透了下来。
众人屏息凝神地看着那两道身影——魏无羡从山巅站起来，衣衫破碎了大半，面色却出奇地红润，周身的气息深沉如渊。
蓝忘机站在另一座山头上，白衣虽染了尘埃，身姿却依旧挺拔，只是眼底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比从前更加超然物外，仿佛随时都要抽身离去。
两人隔着两座山头遥遥相望，魏无羡咧嘴一笑，蓝忘机身上的疏离感瞬间消散，眼中划过一抹柔色。
一道浩然仙音从天而降，清越如钟磬，漫卷过整个修真界：
“墨玄神尊，含光神君，多谢二位鼎力相助，小道感激不尽。”
山脚下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仰着头，像被那道声音钉在了原地。
有人张着嘴，有人忘了呼吸，有人在反复回味那几个字，满心疑惑——墨玄神尊，含光神君，是谁？该不会是山顶那两个人吧？
魏无羡站在山顶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狼狈，衣袍碎了大半，发丝散乱地黏在脸侧，嘴角还残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。
可那双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，他竟然觉醒了所有记忆。
他抬头望向对面山头的蓝忘机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：
“二哥哥，你的记忆是不是也回来了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对面那人衣袍上同样斑驳的血痕和焦痕，笑意更深了几分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，
“你说，这个世界把你害得这样惨，我该不该找天道算算账？”
对面山头上，已经恢复所有记忆的蓝忘机心头一紧，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共尘。
自从魏婴想起神界之事，想起自己曾经陨落的那一次之后，便给自己立了一条死规矩：
不许挡在他前面，不许替他死。
而这一世，他又挡了。又死了一次。
蓝忘机垂下眼睫，喉结微微滚了一下。
若是以前，他大约会坦然承认自己做不到，可如今他怕了——他怕魏婴生气，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他，一句话不说，只是那样望着，就让他心疼不已。
听见魏婴说要去找天道算账，他绷紧的脊背才悄悄松了一分。
收拾天道……应该就不会收拾自己了吧。
他正想着，魏无羡已一步踏出。
他踏在虚空中，脚下明明什么都没有，却像踩着无形的阶梯，一步一步，稳稳地向蓝忘机走去。
每走一步，他身上破碎的衣衫便褪去一层灰败，从肩头开始，渐渐化作一件墨色长袍，内衬红衫，衣襟与下摆缓缓亮起一道道金色符文，流转不息，玄奥莫测。
长发无风自动，那些散乱的发丝自行聚拢，被一根殷红似血的发带高高束起，发带尾端在风里轻轻飘摇，红得张扬，红得恣意。
蓝忘机微微一顿，身上残破的白衣片片剥落，一件纯白华服如月光织就般覆上他的身躯，金线勾勒的符文沿着袖口和衣领缓缓浮现，玉冠束发，将他那张本就清隽的面容衬得愈发高不可攀。
两人越靠越近，一黑一白，衣袍上的符文交相辉映，像两轮同时升起的日月。
山脚下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先前有人还存着几分疑虑，此刻那点疑虑被碾得粉碎——这哪里是寻常修士，这分明是天上来的神仙。
魏无羡已经走到了蓝忘机面前。
他微微歪了歪头，唇边那抹笑意愈发肆意，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神气，像是那个在云深不知处爬墙喝天子笑的少年又活了过来。
他凑近蓝忘机，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。
“啵”的一声，极轻，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耳里。
“我的好夫君，”
魏无羡稍稍退开半步，眼尾一挑，斜斜地睨了他一眼，声音缠绵又促狭，
“我先去找天道算账。你的账嘛——”
他故意拉长了尾音，目光从蓝忘机脸上慢悠悠地滑下去，又滑回来，
“等晚上再跟你慢慢算。”
说完他还挤了一下眼睛，然后身形一拧，整个人化作一道银光冲天而起，径直没入了那片刚刚散尽雷云的虚空之中，快得像一道劈开天幕的流星。
蓝忘机站在原地，指尖微微收紧，耳根莫名有些发烫，心跳也快了几拍。
先前那点心虚散了大半，心头反倒生出一丝隐隐的期待。
不知魏婴要怎么算账。不过，无论魏婴想做什么，他都会心甘情愿地受着。
山脚下，众人在震撼中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方才那两人的模样——黑金白辉、踏空而行、衣袍上的符文——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景象。
再回想先前那道天音，那句“墨玄神尊，含光神君”，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，压低声音，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颤抖：
“那、那道声音……是在谢他们？”
“也就是说……夷陵老祖和含光君，比天道还厉害……”
“你们都不好奇吗？夷陵老祖……竟然叫含光君夫君？”
旁边的人嘴角已经压不住了：“你听见了？我还以为我听错了。”
又有人插嘴：“他们早就结为道侣了，可……”
他卡了一下，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，
“可我还是第一次听夷陵老祖这么明目张胆地叫呢……”
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，原来夷陵老祖和含光君竟然是这样相处的，怎么莫名觉得有些带劲呢？
但没有人敢大声议论，只有那各自飘忽又隐带兴奋的目光说明了一切。
天空忽然再次起了异动。
一声闷雷贴着云层炸开，不像是自然天象，倒像是谁被什么东西狠狠拍了一掌，疼得没忍住。
紧接着，一道带着委屈的声音从虚空中漏下来，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夷陵：
“神尊，饶命——我也不是故意的！谁让含光神君那么爱你，非要挡剑，我也没力气阻止啊！”
山脚下的人面面相觑，集体仰头——天道在求饶？
“呵—— 你还有理了是吧？”
魏无羡的声音从更高处落下来，带着几分蛮不讲理的意味，
“我不管。要不是来给你帮忙，我家夫君也不会遭受这场无妄之灾。
一剑穿心，那得多痛啊，我平时都舍不得让他受一点伤，哪怕是衣服沾一点灰尘都不行。
你倒好，直接让我家夫君丢了命！这么多天道，就你最能是吧？”
天道的声音又矮了几分：
“神尊，我错了，我真的错了！我不是也及时帮了忙，让您找到资源，复活了含光神君嘛！您说，您还想要怎么补偿？”
魏无羡邪笑了一声，隔着云层都听得见那股不怀好意的劲儿：
“先让我打过瘾了再说。”
话音未落，闷雷声骤然急促起来，一声接一声，响彻天地，震得整座大地都在微微发颤，偶尔还有电光在云层间闪烁，像是天道在仓促躲闪。
一神一道，一个打得酣畅淋漓，一个求饶得可怜兮兮，动静大得像是天要被掀翻了。
聂怀桑仰着脖子看了半天，折扇挡在嘴边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惧：
“大、大哥，天道……好像被魏兄追着打呢。”
聂明玦没有答话，但握着霸下的手收紧了些，嘴角微微抽搐。
敢打天道，那得有多大的本事啊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雷声终于渐渐平息。
天道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下来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：
“呜呜呜……神尊，这下您解气了吧……打道不打脸……这下小道好几十年都没法见其他道了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接着是魏无羡肆无忌惮的笑声，清朗又张扬，在虚空中来回荡了几圈：
“哈哈哈哈———这不是没事吗，修养百十年就好了。别忘了你答应我们的事。”
天道抽抽噎噎：“不会不会，小道怎么会忘记与两位尊神的约定。”
魏无羡轻哼了一声：“那还差不多。你既然醒了，就好好履行天道的义务，别再把自己的世界搞得乌烟瘴气的。下次可没人再来救你了。”
天道连连应声：“是是是，谨遵神尊法旨。”
魏无羡满意地收了声：“行了，快干活去吧，我下去了。”
话落，一道流光从虚空中坠落，直直扑向蓝忘机所在的山头。
蓝忘机抬眼望见那道流光俯冲而来，上前半步，伸出双臂。流光撞入怀中，他微微一晃，怀里已被温热的身体填满，带着那人独有的气息。
魏无羡手臂缠上他的脖颈，笑得眉眼飞扬：“二哥哥，我帮你出气了，开不开心？”
蓝忘机望着近在咫尺的笑颜，唇角不自觉扬起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，轻声道：
“嗯，你高兴就好。”
魏无羡得了这声应，愈发来劲，又在他唇角吧唧亲了一下，这才松开手臂，从他怀里跳下来。
山脚下响起一片低低的“咦”声，随即纷纷移开视线——非礼勿视，非礼勿听。
聂怀桑却举着折扇掩住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，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，一副看好戏的模样。
忘羡二人双手交握，身形微动，下一瞬便已落在众人面前，衣袍上的金色符文随之一敛，恢复寻常模样，但通身气度却怎么也藏不住了。
蓝启仁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。他上前一步，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，语气里带着试探：
“忘机……你们这是？”
蓝忘机微微颔首：“叔父，我和魏婴来自神界。此次，是下界历劫。”
这话落进耳朵里，不轻不重，却像一记闷锤敲在每个人胸口。
众人面面相觑，茫然了一瞬后恍然大悟。
原来如此。那天道方才亲口称他们为“墨玄神尊”和“含光神君”，想来便是二人在神界的尊号了。
一时间，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。有惊奇，有敬畏，有不甘，有懊悔，更多的是一种“原来我从前得罪的是这种大人物”的后怕。
魏无羡见众人神色各异，也不急着说，等那股震撼劲儿散了些，才慢悠悠地接话：
“此界千年前曾经历一场大战——衰门派兴世家，高阶传承在战火中尽数遗失，高阶修士几乎全部陨落，只剩下一些低阶功法流传。
修炼之路越走越窄，到后来竟只剩一条剑道独尊的路子。”
他说到“剑道独尊”时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些曾骂他“邪魔歪道”的面孔，嘴角挑了一下，又接下去：
“那场大战留下的怨气太重，伤了天道本源。天道撑不住，陷入沉睡，无力维持此界的基本运转。
所以此界最高修为不过金丹，还是没有经历雷劫的伪金丹。修士寿数有限，无法突破，开始争名夺利，妄造杀孽。整个世界也陷入是非不分、黑白颠倒的病态。”
“我和道侣含光神君来此，目的就是开创诡道，完善世界规则，唤醒天道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可每一字都像钉子一样，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