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光阴转瞬即逝。
当宝庆路三号院的主楼,响起一阵兴奋的说话声时,二楼的金戈也随之缓缓睁开双眼。
一觉沉眠,连夜的劳累尽数散去。
他起身披衣,缓步走到二楼回廊,垂眸望向一楼会客厅。
下方热闹阵阵,金仁军、金仁彤一行人方才归来,满身轻快,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喜色。
一日之间,五处洋房的产权手续、过户规费、登记备案全部办结。
所有家居陈设、生活用品也全数布置到位,一桩桩琐事尘埃落定,众人心里彻底踏实。
金仁彤最先抬头瞥见回廊上的金戈,立刻扬声笑着招手。
“小七哥,你醒啦,是不是我们说话吵着你了?”
金戈扶着廊栏轻轻摇头,眼底带着慵懒温和的笑意。
“没事,本来也就该醒了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看向有些拘谨的老车夫,嗓音低沉地询问道。
“老师傅,那些洋房的手续都办完了?”
老车夫闻声,赶忙拱手回应着。
“金先生放心,事情都办妥了。几位都是港岛华侨,可以直接到房产局登记,从现在起,那五处洋房就归几位先生女士所有。”
说着,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无奈,小声补充了起来。
“不过永福路的几处宅子,现在没办法过户给金先生长辈,只能按照侬兄长的意思,登记在他名下。”
“侬长辈要想居住,就得跟金先生一样,办理个租房协议。”
金戈听着,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,神色淡然无半分芥蒂。
“无妨,只是走个明面流程而已,我懂。麻烦老师傅跟着跑一天,你那中介费收到没有?”
话音一落,金仁军顿时拍了拍自己脑门,略带歉意的说道。
“你瞧我,光顾着房子的事情,把这茬给忘了。”
说罢,他便抬起手指,开始小声掰算起来。
“三处大宅子,一个二十五万,一个二十二万,一个二十万。两处小院子,分别都是十五万,一共算下来,九十七万港币。再乘以百分之三,就是......”
一旁的金仁彤看得好笑,忍不住打趣出声。
“两万九千一百元港币。算个数还这么费劲,军哥,你咋不把脚趾头也露出来掰扯掰扯?”
被小妹当众调侃,金仁军顿时略显尴尬,收回手指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。
“你这丫头,跟你小七哥不学好,净拆我台。这一整天跑前跑后办手续、置备家当,我忙得脚不沾地,一时卡壳咋了?”
说着他不再纠结算数,干脆利落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叠崭新的港币,点数整齐后,双手递到了老车夫面前。
“不多算零头了,直接凑整三万港币。今日辛苦你全程奔波,房子我们也很满意,这是你该得的。”
老车夫低头看着厚厚一叠港币,瞳孔微微一缩,心脏猛地一跳,双手连忙摆着不敢接,神色又惊又慌。
“别别别!太多了!不瞒诸位,当初洋房的住户都跟我约好了,房屋成交会有百分之三的中介费,你们的我就不收了,金先生之前已经照顾我很多了。”
“那不行,该收就得收,这是规矩。你要是觉得这笔钱烫手,我建议你自己也寻个洋房,把钱花出去,别留在手里。”
金戈缓缓从二楼拾阶走下,步履从容,一边走着,一边神色肃穆地劝诫道。
“我知道你的担忧,害怕有人说你投机倒把,惹祸上身。”
他目光沉静,像是看透了老车夫骨子里的谨慎,与年代造就的畏缩。
“你放心,你的事情我们不会外传,这沪上我们也待不了几天。你就安心收着,听我的,把钱花出去,寻个靠谱的洋房买下来,你不会后悔。”
一旁的金仁军、金仁彤也跟着开口劝说,语气真诚,毫无强人所难的压迫感。
老车夫僵持许久,看着眼前一众待人宽厚、格局不凡的贵人,心底的顾虑彻底烟消云散。
他双手微微颤抖,郑重接过厚厚一叠港币,对着众人躬身作揖。
“老朽这辈子识人无数,唯独诸位心善大度、体恤我们这些普通人。我听金先生的,回头就置一处宅院,把钱花出去。”
钱款落定,人心安稳,院中所有琐事彻底清零。
眼下,只剩安顿好五师伯一家,金戈这趟远行,便能完美结束。
众人在院中简单的吃了些晚饭,他便再次前往岳灵柏居住的那处废品站。
待其抵达时,发现整个仓房,挤满了五师伯的家人。
金戈敲门进屋,温和的与众人打过招呼之后,便拿出几处洋房的证明,轻轻放置在了桌上。
“二伯,事情都办妥了。房子离我们住处不远,走路十几分钟。一处大宅子留给五师伯养老,剩下两处分给静筠姐和静杉妹子。”
金家亲只是淡淡瞥了一眼,微微颔首,将桌上房产证明,轻推过去。
“老五,东西收好,明天一早搬家。我在港岛还有很多事要处理,等你这边了结,我就得回去。”
话音落下,狭小破旧的废品站仓房里,瞬间陷入一片安静。
岳灵柏坐在长凳上,脊背依旧挺直,只是鬓边早已染满霜白。
他垂眸望着桌上的证明,枯瘦的手指抬起,轻捻几张薄薄的纸张,仔细打量片刻,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神色。
“二师兄,小七,这太多了。我原本以为你们就是帮我寻个普通宅子,结果却是沪上核心的花园洋房,还一置就是三处。”
他抬起头,眼底满是错愕与不安。
“我这辈子吃苦吃惯了,住惯了陋室简屋,只求一处遮风蔽雨的方寸之地足矣。这般顶好的洋房宅院,太过贵重,我实在受之有愧。”
下一秒,一直神色淡然、情绪寡淡的金家亲,骤然抬眼,没有客套。
“让你收着你就收着,要说有愧,那也是我欠你的。当初,要不是你替我挡一枪,现在有没有我都还不一定。你要是不收,那我把我这条命还你!”
这话一出,不仅岳灵柏神情一怔,就连一旁的岳家子女和金戈,也呆愣当场。